稿堆上现了一本书，一本半个世纪以前某外国教授论该课题的书，李觉的所有论，无一不在该书中现。而那本书内的论与论述，比一打李觉加起来还要刻得多，彩得多！

当时，李觉就失常了。他不明白：

为什么从没有人告诉他这些呢？

为什么人们都在暗中看着他的蠢举而不他呢？

为什么这校内藏龙卧虎，偏偏不闻龙虎啸，只有他这只蠢鸭夸夸其谈呢？…

他受到大的刺激，被送神病院诊治。刚刚好些的时候，不幸又得了重病，只好转我们这所医院。院方开始不愿意收治，怕一个疯闹得病员们不安。他父亲亲自到院长家恳求，说他儿没有疯，也绝不会疯，他儿于是用功过度累垮了。

李觉终于住六号病房，医院里除了三五人之外，无人知他的真实情况。李觉曾患神病的事，被彻底封锁起来。何况，他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他只有一项不正常的望：好向人授课。

天缘有定，李觉找上我了。而我正于孤独寂寞中，立刻投向了他。

在我们全然无知时，医院方面密切注意着我们。他们发现，我们这关系对双方都大有好，所以，他们不但不制止，反而暗中予我们方便。比如，我到李觉那儿去过无数次，就一次也没有遇到医护人员的阻拦…假如，我和李觉就这么下去的话，我肯定永远不会知内情——哦，那该多好呵。但是，人们太了。生病的人，因为病因的奇妙作用更加。很快有人瞧异常，然后病区里传遍了“李觉是疯”的故事。只有我和李觉茫然不知。我们，仍然在温馨的讲授中双双着迷。

这一天，病房里来了一位老者。我从众人的目光里，看他是个大首长。他左边站着院长，右边站着科主任。再往后，站着一小群样的人。他走我所在的病房，朝病员们拱拱手，非常客气地请他们“不要起来，快休息快休息…”然后，他的睛睛转向我，看了好久，：“是个聪明孩啊！”背转，走了。

混中，我隐约听人低声说：“李觉被抬走了。”

我跑楼.看见一副担架，李觉躺在上面，像是睡着了，两条结实的带捆在他上。他被抬一辆救护车。他终于“院”了。

大首长面沉，朝四周望望，似在与这里告别。三条从他跟前不远跑过去，他惊愕地看着它，然后生气地跟在场的人说；“你们看，这像什么话？在一所救死扶伤的医院里，居然让一条残废狗跑来跑去，病员们看了，能不受刺激么？来探视的人看了，还敢把患者往这里送么？…人们会联想的呀。我建议：尽快把它理掉！”

院长和主任连忙答应。大首长又客气地朝在场的人们拱拱手，上车走了。

院长待车影消失，回朝一位叹；“听见了吧，不要再拖了，把它理掉吧。”

院长和主任们也走了。那位对另一条大汉呦喝：“吴，你不是好吃狗么，给你了。立刻办掉！”

吴朝径那里走去几步，牢满腹地：“这东西少条呢，味肯定不正…”

我着泪跑回楼里，不敢听三条的降叫声。在楼内，我确实听不见外面动静。但是，我清晰如见地觉到：它正在用三条发疯般地蹦，它一钻丛，拼命躲藏，如雨击下，把丛全打烂了。它的惨叫声在我心里轰响，就像…就像我在替它嗥叫。从此，我再没看见过它。

我走六号病房，里面已经空空。病床被剥掉床单，展刺目的床垫。遍地是各各样碎片，都是李觉发病时砸的。光投来，光也显得坑坑洼洼。我站在屋当中发呆，李觉的音容恍惚就在面前。副教授踱来，一言不发，把我牵去了。

半个月后，我也院了。漂亮护士把我送楼，她一次没有罩，得我几乎认不她来。以前，她的大半张脸是藏在罩里的，我已经适应那副样。我以为那副样最。现在她取掉了罩，我简直受不了她的真实的容貌。我呆呆地看着她，直到她叫我的名字，才相信是她。虽然她还是很，在微笑。可我恐惧地朝后退，她的脸她的笑，如同一块优的生铁在微笑。

我在医院大门碰见了副教授，我猜他是有意在这儿等我的。他送了我一支钢笔礼。他犹疑了好久才跟我说：“孩，要再见了。我有一句话，你现在可能还不明白，但是你记住就行，将来会明白的。李觉是个非常可的人哪，当他呼喊你的时候，你应该去他那里，应该勇敢地去！只要你一去，他就会好的。你一去，他就不会生病。唉…”

副教授几乎落泪。

我忽然猜到：原来，他多次到我床，就是想叫我到李觉那儿去，但他说不来。那样，对我太残酷了。

十六

这是我一生当中最大的悔恨。

副教授说得对，在李觉呼喊我的时候，我应该到他边占，倾听他那些奇妙的讲授。只要我在他边，他的情、望、才华都得到伸张，于是他也就到了大，到了安全，他就不会发疯。偏偏在李觉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因为恐惧而背叛了他。同时，我还将他视作妖，痛恨着他。

其实，在那所医院里，最孤独的不是我，而是他。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李觉真是个疯么？当我们不以为他是疯时，他好端端的。

当我们都把他当疯时，他就真的疯了。

那么，我们凭什么认为他人是疯呢？我们据以判断疯狂的标准，就那么确定无误么？也许，我们内心正藏着一妖。所以，我们总在别人上看见它。

李觉是我的人生启蒙导师。如今，我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因为他的刺激，而充满生命活力。我将终生受用着他，不声地激他。

十七

…李言之神地倾听，没有一句评价。直到我说完，他也还静静地坐在那儿。从他脸上看，他内心很动。我瞧不，他是因为这个故事而动，还是因为他就是李觉而动。这可是两全然不同的动呀。我一直在期待他与我相认，但我不能他。我不能直截了当地唤他“李觉”！因为，此刻他是我的所长，是一位垂死的老人。几个小时之前，我们仍然有上下尊卑，我们仍然倍守着世俗礼节，我们仍然收藏自己。即使他就是李觉“李觉”也只是他一生中的一个片断。甚至可能是他终生隐晦着的一个片断。他的一生已经完成，能为了一个片断来推翻一生么？再说，万一他不是李觉呢？万一他是李觉又从来不知自己是李觉呢？他完全可能本不知自己曾经是谁。他还完全可能：被后来的、李言之的生存现实彻底改造过去了，已经全然成为另外一个人。他需要权衡利弊，需要考虑各后果。需要把自己暂时搁到一边，先从组织、从大局发考虑考虑，像他在位时经常的那样。

李言之客气地说；“啊，谢谢你呀…”

我如击。呆了一霎，明白我该告辞了。我站起来，李言之朝我拱拱手…我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来医院的李觉父亲。一瞬间他们何等相似呵。

在门，我碰到了他的夫人，她虽然满面愁容，但还是有规有矩地，甚至是不失风度地，主动朝我伸手来，和我轻轻地、轻轻地握了一下手。唉，他和她，几十年如此，他们把自己控制得这么好，已经不会失态了。再痛苦也不会失去应当有的礼节。

由于他们如此平稳，如此正常，我一下变得拘谨。我想使自己也冷若冰霜，想使自己也不失从容，但我怎么也不到。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而他们才是正常人。对呀，你敢说你毕生当中从来没有心理失常的时刻么？敢么？！假如真的没有失常，那么你正常的时刻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