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中诞生(3/10)

声一张崭新的地图，从中间撕开一个拳大的，仍到作业版上。“三十分钟，你给我补回来。”

孟中天目光一扫，惊：“司令员，你把大地的结构中心撕掉啦。山势河统统没有依据，叫我怎么补？”

宋司令员不声：“我有意的。”

孟中天苦思片刻，在地图破下铺垫一张白纸，开始作业。这次，他竟将程序颠倒，采取逆推理的方法，如同沿着人的手足往上描绘，直至绘躯与颅。被撕掉的山脉、路，裂谷相继现，地图在三十分钟内复原了。测地排再度用仪检验。宋司令员说：“不用了，我考的不是度。”忽然和婉地笑“第一次，你显示了你的军事素质。第二次，你显示了你的应变能力。你确实不错。我希望我俩后会有期。”他只跟孟中天一人握了手，转时严厉地膘一众人，登车离去。

半个月后，师转来大军区司令党委办公室的电话通知，素来杀伐决断不容异议的宋司令员，此次指示的吻异常客气：

请代我从侧面征求一下二七O团参谋孟中天的意见，他是否愿意协助我些秘书工作？万勿勉，切切。

若愿意，请速告我。若不愿意，也请征询他的意愿，并予安排。

另：只要我在职，此人的去留当由我定。

宋雨8／9

这份电话记录惊动了军师团三级，上将司令员亲自掌上尉参谋的前程，并邀他自己的秘书。人们敬畏聚，仿佛议论圣人一样纷纷议论着孟中天。团长长吁短叹，始终不置一言。

五

长说：“他面临重大选择，横竖都得一定终了，他只征求过一个人的意见，就是我。”

“你怎么回答？”

长苦笑：“其实，他来找我之前已经拿定主意了。他的习惯是，小事情上多征求别人意见，大事情上一声不吭独自决断。他来找我，实际上是他需要找双耳朵倾诉一下心情罢了，而我却受若惊，真诚地傻呵呵地替他大主意。我告诉他，宋司令员已经有两个秘书了，你资历浅，去了只能是跑跑颠颠的小角，首长在重要事情上不会依靠你的。再说，大机关人事关系复杂的要命，一言不慎，终生后悔，跌都不知怎么跌的。还是向首长要个名额，军事学院造的好。”

“确实是一个选择。”

“我看得他渴望冒险，说难听渴望青云得志。他说，他已经尝够单纯专业人才之苦，永远只被人用，不能用人。他驾驭山，人家却总驾驭他，他不了！现在是他改弦更张的机会，依靠首长，另辟天地。他信自己在若年内能成为军区机关中的重要角。他说，他在研究地貌地图的时候，常常联想到人生，内中有许多可沟通的理。大地是自然，人也是自然的一分，他积累的大量经验完全可以用于人生。他也颇为慨，说，你我相八年了，而宋司令员只见过我一面，但是他比你更了解我。…我忽然明白：他从来没有真心把我当作朋友，他内心里本瞧不起我。那天晚上，我们绝了。”

“雄心和野心很难分辨。”

“临走前，孟中天把他屋内的地图全揭下来，揭得非常小心。乖乖，铺开来足有三十多平方米。我以为他会回图库。但是，他把它们卷成个大纸筒，撩火柴烧掉了。呵，火焰非常蓝，半透明，不冒杂烟，有一甜甜的气味。他拿着它烧！三十多个县、六千多平方公里在他手上烧！被烧掉的地图价值七千多元，我们完全可以抓起他来，以破坏军备罪判两年以上有期徒刑。可是周围站满了人，没有一个敢作声。团长政委都不知躲哪儿去了！只听孟中天大声说，‘古代军人以革裹尸，太陈旧了。今天军人战死后，应该裹着军用地图焚烧，看这火。’地图化为灰烬后仍然保持银灰圆筒状，孟中天轻轻举起它，对着太照了照，再猛一抖，圆筒在他手中碎了，碎片笔直地落地，没有一片飘开。孟中天又大声说，‘军用地图金属成分，你们知吗？’他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送行。全行李打成个小包，自己提着。”

我抨然心动：我也只有一个小包。

“孟中天到军区后，倒也手不凡，很快成为宋司令的大秘书，几年后提升为军区党办副主任，副师职呵。‘文革’中，他地卷军区上层权力斗争，成了宋司令的得力将，连长们都怕他。他主持过几个大专案，下令杀过人。他在党委会上一掌打飞了刘副政委的镜，这位老红军当场休克！他至今没有结婚，但和几个女人私通，其中一位姓陈的姑娘还是我小学同学，怀后神分裂，现在还在医院。他离开团里的第三天，一位女工就来找我告他，女工也已经怀了。我报告了团长，团长指示我送她五百元钱，动员她打胎了事。哼，够啦！他的恶迹我就不说了，你一到军区就会听到。后来，他也躲不过，上层复杂得要命。他被逮捕查办，罪名是三反分，这我不相信，但我理解。军区专案组专门来函调查他早期情况，要我们揭发上报。他被判刑六年，监外看押。后来，好像又从宽理，恢复军籍，仍是连职，和十几年前一样。”

“你们联系过吗？”

“一走了之啊。老实说，我想念过他，给他写过几封信，一封不见回。后来他升上去了，我也不写了，他本不屑于叙旧。哈哈哈…”长笑中隐辛酸。然后从橱里拿包东西“麻烦你带茶叶给他。信嘛，我还是不写。你也别说这茶叶是我给的，就说是团里老同志送的。他毕竟在难中，此生怕不会了。”

我接过茶叶，表示尽力到孟中天手里，并把他近期情况写信告知长。

长顿首不语，显得格外憔悴。

我知不该问，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孟中天被抓起来时，你们揭发了吗？”

长顿时不安，沉默着。

我宽：“揭发也属应该，军人嘛，总还得听上面的。”

长仍然沉默着。我告辞，长把我送门。夜已，风渐凉，草木籁籁令人凄清，星月俱无，两在黑暗中忽然涌满泪；我听到近旁低低、悲饱的声音：“来函让我烧毁了，没人知此事。我没有揭发孟中天，二七O团也没有人揭发过一个字。”

六

军区机关大院背倚五风山，面朝市区，占地极大。四面用青砖砌起围墙。计有东南西北四座大门，每门设三个哨兵，传达室还坐着一个值班军官。另外还有专供首长小车的西便门，设双岗。大院又被分为办公区和宿舍区，建筑无数。我住的那幢灰旧楼编号二五二。二五三是路边公共厕所，二五四楼已被拆除，宅基地上立一个型塔。我对住房不抱幻想。初到大机关，要准备从最差的房住起，甚至准备在办公室档案柜后面搭个铺，熬上几年，再一级级调整。我明白，重要的不是住房，而是住在房里的人。军区大院是一座山，任何一个合晃角里都可能藏龙卧虎。到这儿来的人，全是从军区二十万队中选来的，当年都曾叱咤一方风云。然而同类人相聚一起，都得收自己，看清四面八方的关系，以及关系与关系之间的关系。时上下班，腋下夹几份材料，记住首长的车号和秘书的电话，注意黑板上的供给通知，在大堂小车队门诊服务社内有几个熟人。机关是个越久呆就越呆的地方，让你不觉得缺什么，自动消除非分之想。某通讯参谋告诉我：机关实际是一座工厂，把一棵棵参天大树的人改制成木板木块，以适应需要，但在这些人上，仍可见参天大树的年。

二五二楼的建筑年代已不可考，两层，窄窄的窗，原先的漆早已，墙厚二尺，楼内光线晦暗。光透里面总是薄薄一片。我独坐屋内时喜让一片宝贵的光落在眉心当中，即刻有被命中被劈开的奇异受。屋内一切消逝在黑暗里，唯我孤独而，我时常独思闷想倘样天际，让内心沉睡的东西蠕动起来，犹如神沐浴，恰当的孤独真是幸福。在那幢暗寂静、晃晃悠悠的老楼内，我常陷幽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