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只眼(10/10)

话筒。

十三

南琥珀默默赏。

这是一只青铜铸成的小，已经不知经过几代人手，它的足、骨凸发金般光亮。背甲三十六块，腹甲十二块，大小说合，左右匀称。甲细腻可辨，每块甲都微微突起。四足五爪，一一尾，或伸或缩，举止各不相同，但又那样统一。从正面看，它在爬呢，忽遇遏阻碍，便昂首，举起一前足——足掌中竞也见凹凸，在观望，在探索，在寻一路径，要爬上去。从来没有一只敢把伸这么长，长得令人惊讶。它仿佛是要咬住什么，再把整个拽上去。另外三足扑地，那姿态令人觉籁籁声。就在它大胆、顽爬行的一瞬间，人手扑去，把它缚住了。于是它永世不动，把的愤怒，载到了人间。

南琥珀托起它，缓缓转动着，发现它又是另一只了。那那那嘴，直向天窜，玲珑之态尽去，反显百年老才有的厚重沉稳。它昂首直颈，怒目圆睁，小嘴微开，象要说什么，不错！它是想说话。尽铜已把它角凝住了，它还是要说，它全力气都用到小嘴上来了，一言。因为说不来，它才这般狂怒啊。南琥珀不禁叹息，千禽百兽都能嘶鸣，唯独是不声的啊。无论生死，无论饥饱，无论击或汤煮，它都不声啊。所以，你才极度想说吗？你到底想说什么呀？那位匠人真不起，他知你生也无语死也无语，却偏用青铜塑你仰天举首拼力言之状…南琥珀顺着它的势看天，手一抖，小落到沙滩上。他俯去拾，手刚要碰到，忽又缩回。他发现了第三只。

啊，这是一只正翻的。

它腹朝天，背着地，脖伸得那么长，向后弯曲，鼻抵住大地，脖、肌都在凸动，一足前伸，小短尾也在用力，拼命想翻过来。那样艰难痛苦，那样笨丑陋，这才是真正的呵，但是它翻不过来，谁压着它？没有！只因为它自己的太重了，只因为它天生的保护自己的厚甲太重了。翻哪，永远翻不过来，又永远在翻…那不知名姓的伟大的匠人，他一定被人当过，他饱尝的屈辱。于是，他默默地为自己塑像，他在衔耻为自己翻哪。

南琥珀把举到与太同，痴痴地看：它在爬，遇到阻碍便昂首直立；它有无语，因此它仰天言；它永远翻不过，又永远在翻。太重了呵，极贱极尊，大誉大辱，全压在你背上，不知压了多久，更不知还要压多久。神灵呵，灾星呵！都是你。

南琥珀想起二：她山以后再没有回来。想起司文竞：他临死时那一瞬，也是抵住沙滩，想翻。想起司戍：那夜，《悲怆》结束后，他竟没现，以后也再没来说话，他不会有好结果，他自己也知这一…

南琥珀中低呼：“人呵！”

十四

他过了半个多月清闲日。初时，他觉得天地间只剩自已一人，要吃便吃，要睡便睡。海滩那么旷远，略有些意思，松涛不同以往，礁石笨得可。听听牙齿轻碰声，原来每颗都不一样。捧起一，掌中竟有一粒小月亮。在沙滩上扭个浅坑儿，刚好把自己放去。它白天黑夜，我帽朝脸上一扣，这就是夜；一掀，又是白天。脑空空的，心也歇下了…

后来，他慢慢睁，内那鬼又动开了。梦中行去千万里，醒来还在老地方。他抖抖站起来，刚在沙滩上迈第一步，便知自己即使再活几百年，还是不可改变。他非得去什么。

他当起挂名“班长”才一试，即刻悟到这比真班长难。他必须比真班长矮半，又要比战士们半。他得把胆略、见识、手足都缩回一半，里说什么，心是不语的，两威不，让人家觉得自己曾经是这儿的主人，显大难不倒的样儿。还有，人家是一个整，他只是陪着。要是有一个战士来说：“南班长，班长说来问问你…”这不是请示，是指示，他得照着原本来问的事去办。战士们从不当他面议论老一班的祸事，却那样客气地对待他。他随便说一句话，战士们都望自己的班长，然后一人极简单的回答一句。他早看他们军事素质不行，但他们都跟自己班长走，他没法把他们夺过来，他真想把他们夺过来呵，把他们训练得象老一班那样。现在，只剩海滩、、地堡和风还随他走，他和它们相互都太熟悉了。

南琥珀想起旧日战友，忽然有些惊慌。他决定去看看他们1。

南琥珀请了半天假，沿林带走去。他先到二班，屋见各铺位都整齐，屋角有一张上下铺，奇怪的是：下铺空着，上铺却睡人。南琥珀踩住脚蹬上去，撩开蚊帐。

李海仓侧向里躺着，上扎一条白巾，绰约“保卫…”二字，搞生产得的奖品。南琥珀拍拍他肩，他厌烦地：“不吃不吃，端走！”

“是我呀。”

李海仓忙转回，瘦多了，红，面黑黄：“班长啊…”1

南琥珀下来，坐到对面铺位上，仰问；“什么病？”

“痛，恶心。”李海仓脸压着床沿，闭上。稍过会又睁开。

南琥珀望着他那挤压变形的脸和歪斜的嘴，不知几天没洗漱了。他正下，李海仓忙：“你别走，我下来和你一块坐。”

“别下来，就躺着说话吧。这个下铺还空着，你嘛住上铺呢？”

“原先我是下铺，后来我受不了他们，就搬上来了。”

南琥珀到门，拍拍坐在小凳上看书的战士肩膀：“你走吧，我照顾他。”

“我不碍你们的事啊。”

“碍事！我也不要求你走远，到厕所蹲会儿就行，要不，我就告你监视我们。”

战士很不乐意地卷起书走。南琥珀回来问：“老有人盯着你吗？”

李海仓脸在床沿上一下，算是：“他们伯我事。班长，我看透啦，透透的。我给分到这来，是接受帮助的，我们在人家面前臭死啦。人家把我当包袱背，本不正看你。”说着掉泪了。上面睛的泪到下面睛里，再合成大颗掉下来。“我一去，总有人跟着。班务会上汇报思想，大家睛就看我。还瞎打听过去的事，动不动就当我面骂司戍，我要跟着骂呢，有人就偷偷笑；我要不跟着骂哩，还是党员不是。”

“躺在这儿，就是啦？”

“我在想，”李海仓泪抬“想你哪。还有，想我们一班那些人。想来想去，还是老一班好，样样都好，他们本没法比。”他敲着自己的“我要求调班，真傻啊，真傻啊！”“别敲了。”

“敲敲疼得轻。这里…”

南琥珀沉默许久，：“我要走了，去看看其他人。你还有什么话？”

李海仓坐起：“班长，见着他们，代我赔错，我说过他们坏话。我悔死了，真呀！”

“记住了，赔错。”

“还有，”李海仓两条也伸下床了，脸红红地“把咱们都调回去，一个也别少，重新拉起老一班。你和指导员去说，代表我们。你有办法！只要能回去，你看我的好了，你看我的好了…”

“哼哼，我早就想到了。”

“去说呀。我就在这儿等你。你不来，我就不动，死也不动。”

“等我电话吧，可能今晚，也许明天。”

五班地全连防区中段，靠连最近。关键是有个篮球场，因此他们“放松”的机会特别多。

南琥珀越过松岗，远远看见吕宁奎在场上打球。一人朝他冲来，他没让开，两人猛地撞上了，跌倒在地，跌得不轻。又见那人坐在地上朝吕宁奎凶凶地嚷，吕宁奎只是笑，接着又打球，吕宁奎只要手上有球，必传给那人。然后站在外围，一纵，扑不扑，不，显然是给喊来凑数的。南琥珀觉得很难堪。吕宁奎原不会打球，又特别上场，上场就急得要命，他的快活，不是把球投篮里，而是和人抢，和人撞，大呼小叫，拍跺脚。现在可真老实。再看：球赛完了，众人走到场外树荫里，取下挂在树权上的衣服。吕宁奎立刻掏烟来，动作夸张地东抛一支，西抛一支…仿佛全不在意，仿佛他有的是，什么都有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