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如，刘亦冰追循着一缕怪好听的草虫细鸣，走了炮标小区。她散漫地踱着，正踱到好境界。心中块垒尽去，沿途空无一人，草木气息郁，只见半个月亮浸在园中小池内，在细的鼓舞下不断地跃，像要从中来。她好是喜，拿心捧着它，衔着它，渐渐偎到边上。忽听一声低呼：“冰…”她被戳破了似的，一松，朝喊声那儿望去。她原以为那是一堵假山，现在才看清，是个人坐在那儿，裹着军大衣。那人态艰难地站起来，摇晃着。“是我哎，冰。是莎莎。”

刘亦冰呆立片刻，才朝她走去，莎莎立刻歪倒她怀里，狠狠搂她一下，再放开，咻咻着，借月光细细看她。角颤动而无言，那的情谊已使刘亦冰窘迫。刘亦冰动地像错了什么事似的，怯声问：“莎莎，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等墨，唉…我看见你走过两回了，没敢喊。”

“我随便走走。你等他，怎么不在家等？看多晚了，还坐在这冷石上。”

莎莎没说话。刘亦冰看着她隆起的腹，怔怔地问：“几个月了？”莎莎：“六个多月了。”刘亦冰急忙替她把大衣裹好，扶她走到旁边杉树下，那儿有一只天长椅，两人在长椅上坐下。莎莎似泣似笑地：“看我多傻，坐这么近，不知边上有只椅。”

“觉好了吗？”

莎莎不声，捉住刘亦冰的手，轻轻在自己肚上。刘亦冰到莎莎腹中动，一阵一阵地，电般涌及她全，她抑制不住地发抖，双，弯曲，竟似要伏到莎莎怀里，去搂那未世的婴儿。她喃喃地：“呀，真好…肯定是个男孩，蹬得那么厉害。”

莎莎用带抱怨的欣气说：“他表面上讲男儿女儿都好，心里可是想要一个女孩。”

“为什么？”

“他说他自己就是个男的，够够得了！不想再重复自己。”

刘亦冰沉默半晌：“太晚啦，回家吧…”

“不。家里空空，我受不了。”

“季墨到哪里去了？”

莎莎地指着前面园中一排小楼，其中，有两幢楼还亮着幽幽的灯光。“我猜，他不是在宋长家，就是在王顾问家。”

“唉，他没告诉你到哪儿去的么？”

莎莎默认了。耽搁一会解释：“我也不问的。要是他知我在冷地里等他，他会发火。在这儿我能看见他回来的那条路，只要他一从那盏路灯下走过，我赶跑回家去…”莎莎笑着“他从来不知我门等他。冰，有时我想呀，不结婚可能更好。像你现在这样，想上哪就上哪，夜里都不怕。我是不行了…唉，很多事，和我们以前想的不一样。”

莎莎对于季墨在里的情况知的不多，只听说他颇受领导重，同事赏识，办事明稳重。就这一情况，还是别人那儿听来的，季墨自己从来不告诉她。结婚之后，他几乎是贪婪地工作着，除了吃饭睡觉，别的时间都不在家。就是星期天不得不呆在家里的时候，他也是在屋里踱来踱去，或是抱着本书死看不休。时常读得兀自笑起来，也时常将书一摔，叹息连连。问他笑什么叹什么，他仍然不说。最近几天，他显然憋了一肚忧虑，仍然不跟莎莎讲。她追询不舍，他便哈哈一笑，用几句笑话搪过去。莎莎从里其他同志夫人那里得知，原来里二的长位置缺，季墨正在和另一位同事竞争长职务。那位同事资历比季墨老，但季墨比他能。里对此取舍不定，居然将两人都报上去了。这个长职务对于季墨十分重要，假如他能当上，他就在同龄当中领先了一大截，在下一次调整时，又当然地于优选地位。这意味着：一步领先，就可能步步领先；而一步落后，也就可能步步落后。更何况，二是里的心，历任长，几乎全由从二长升任的…听说，那位同事已将政治党委家都走了一遍，到工作，礼品也不知送了多少。又听说，方案已大致敲定，分工作的副主任，准备将那位同事上报军区，提当长。

昨天晚上，季墨十分绝望，突然把这一切都跟莎莎说了。发狠：他走路，我也走路；他送东西，我也送东西！季墨将家里几样——白釉瓷、田黄石、一幅明代仕女卷轴，以及结婚时朋友送给莎莎的玉壶…收拢到一起，分成几份，预备一份份送去。这时候，莎莎在边上哭开了。她一面哭一面鼓励季墨：“你去试试吧，只去！我一也不心疼东西，我是看你憋成这样，心里难受。你不到关键时候，不会这么。”

刘亦冰不禁惊叫：“疯啦，你们！”她万没想到，堂堂的季墨，也会为区区一份长席屈膝。她以前怎么一没看来。要么是季墨变得厉害。

莎莎冷冷：“我们和你不同，没人敢这么你。我们叫人得不这么不行了。”

刘亦冰忽然意识到，她要再吃惊的话，莎莎就会恨她了，于是也赞同地：“是呵是呵，生活嘛。…”

季墨提着一只公文包，包里礼品，朝副主任的小楼走去。莎莎为使他安心，临行前就上床睡了。半小时后，季墨回来了，满面沮丧，：“我不行，我是个窝废。”他在副主任门后小林里转悠许久，怎么也不了门，终于还是回来了。

刘亦冰松气：“墨是个好人，不惯那些事。”

“昨晚坐到夜没睡，写了份转业报告。他不了。”

刘亦冰笑了：“这不可能。”

莎莎看她一：“还是你了解他。我以为他真不了，可天亮后，他再看一遍报告，撕了。今天夜里，没告诉我，又提着公文包走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我好害怕。为当一个小小的长，就已经得人提心吊胆了，要是当上了呢？要是将来还谋着当长呢？要是当上长还不满足呢？…这几天他胃病又犯了，痛得拧。这叫什么活法嘛。”

“我比你熟悉他们，我家经常来这些人。对他们来讲，这些是事业，全乐趣都押在上。我们觉得受罪，他们觉得其乐无穷。墨早晚也会同他们一样。…你看。”刘亦冰拽莎莎一下。路灯下面现一个影，正朝这里走来。

这时候，莎莎下意识地，了一个让刘亦冰事后想起才寒透了心的动作：

她用力推了刘亦冰一把：“你快走吧。”显然是因为事急，她连冰二字也顾不上叫。刘亦冰后来想明白了：她内心——也许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不愿意刘亦冰和他见面。

季墨并没有看见她们，从不远朝家门走去。刘亦冰朝他影“哎”地喊了一声，喊完之后才后悔——因为莎莎正用尖利的手指，猛地制止她！

季墨快步赶到她们面前，黑暗中看不他是否吃惊，只听他亲地说：“是你啊，散步么？…”莎莎：“扶我一把。”季墨连忙扶起莎莎，低嗔：“谁叫你来的。”莎莎不语。刘亦冰：“她在等你。”季墨：“我没事，到几个朋友家看了看，完了顺便散散步。好久不见了，走吧，请家里坐坐。”

“太晚啦…”刘亦冰语意混。

莎莎跟着邀请：“冰，都到家门了，还不肯么。我夜宵给你吃。”

刘亦冰这才明确地、快活地拒绝了：“等下次吧。我先走了。”他们没有留她，象征地送去几步，季墨在左，刘亦冰在右，两人将莎莎裹在中间。然后他俩在路那么站住脚，看着她离开。

刘亦冰走不远，又匆匆地回来，她样似有激动，言语变快了：“你不是胃病犯了吗？我家里有的雷尼替丁胶，是他们军区首长用的广谱型胃药，你可以拿两瓶去，试试效果，估计不会差。另外，我有几个很可信任的朋友在北京总工作，我不敢说他们手通天，但是，如果正好碰上一些很关键又很微妙的事…我保证他们会乐意帮你的。再见。”

刘亦冰转便走，步履匆匆。她觉自己那番话说得很尽兴又很尽意，真是无比的痛快！别的不讲，光这几句话，她莎莎就一辈也说不来，她只能也只会苦苦地、提心吊胆地在夜地里傻等，还不敢给他知。可自己哩？…这是她和莎莎的区别。越是关键时刻，这质量方面的区别就越发显现来。她要帮季墨，可又绝不能找父亲——那样反而更糟。

刘亦冰将今夜的事一段段品味过来，且走且叹的。她发现，刚才自己和季墨相时，谁也没称呼过对方姓名，径直就说起话来了，那受——就好像两人整天呆在一块，差不多呆腻了似的，而实际上，她和他起码一年没见了。她再想想，记起来：算上这一次，婚后才第三次见季墨。这一次还只是黑地里说话，本看不清人样儿。几年了，他俩谁也没有故意回避对方，但事实上却是那么遥遥地远离着，这岂不是一更固执、更默契的回避吗？

刘亦冰今夜散步没散够，她又从小径开，重新散起步来。夜极了，残星针尖般缀在空中，夜气氤氲托人起，小虫鸣声如炽，天地混沌却又说不的清宁，正是极好的夜境。

26

蓦地，刘亦冰听到一缕薄薄的哭叫声，这声音搁在白天本不会耳，可搁在这甜滋滋的夜里，刀片似的就把夜划开了。声音再飘来时，她已经听是莎莎。她朝85号楼底层望去，那里一片漆黑，哦，他们闭着灯吵。

刘亦冰被那缕声音拽了过去，快挨近那扇窗跟前了，她猛然意识到：这是窃听！她匆匆退开几步，觉上已跟窃听拉开了距离，就在那屏息听。

“你骗我…你老去散步，她也老散步，你们在夜里散什么鬼步！还说没见过面…寡妇门前是非多，她是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那双睛多毒呵，我比你了解她…她老是军区司令，你不就看上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