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收获着男士的崇拜；刘亦冰则因拒绝崇拜而收获着矜持。实际上，好些男士来找莎莎，其实不是找莎莎，是着莎莎的名儿来接近刘亦冰，是踩着莎莎当路走，好到刘亦冰边来。这微妙，刘亦冰从来不告诉莎莎，只轻轻地享受着某满足。

刘亦冰呆片刻，忽然：“莎莎，我有男朋友了，定了！”

她把自己和许尔的关系告诉莎莎，见莎莎愕然不语，心里很兴奋。她让莎莎吃惊了。

很多年以后，莎莎才告诉刘亦冰。那天夜里她忍了好久，终究没开，是因为她太知许尔是个什么东西了！这小早就追求过自己——刘亦冰一也不知。当时莎莎很想把许尔写给自己的、几封怪麻的信，拿给刘亦冰看，让刘亦冰躲开许尔。但是她不敢，因为刘亦冰那么兴奋地说“定了”莎莎太知恩与怨愤挨得多么近，有时近得使人错认。好些当年给小两当过红娘月老的，穿针引线的，到后来想个朋友都不成，小夫妻瞧你硌，讨厌！再说呢，自己的事都成这个惨样了，怪丑的，还有什么资格宰人家？许尔也是人呵，让人家有一条活路嘛…那一夜，她心特。

刘亦冰将莎莎的沉默视为默许，她决定去和季墨谈谈。心理上已将季墨拎到面前，一着一着训诲他。在训斥的过程中，心理上愈加饱满。当然，也由于她后正倚着一个杰的许尔，要不她不会膨胀那份心气儿。她太想把自己看上许尔的事，告诉季墨。她要告诉他，许尔多么了不起。让季墨明白，他比你多了！

24

刘亦冰一个电话打到帅府楼党办，用近乎命令的吻把季墨拎来。叫他过15分钟在帅府楼后园等她。季墨没有问原因，也没有说来不来，只说了声“知了”那语气跟刘达一样，似乎他们这人永远不会有吃惊的时候。刘亦冰晓得，尽季墨在电话里寡淡，但他不敢不来，即使她约了他而自己没去，他也会准时到位。

刘亦冰没骑车，沿着松柏小径，徒步朝帅府楼走去。这条路稍远，但是这条路有树为伴，走着顺心。她走过了许多院，穿过许多门岗。外来人会觉得这些院和门岗是重复的，走着走着，就在这座大迷内走糊涂了。而她在这里面行走，却有一拥有者的觉。整座大院都是她家的外延，她的巢，她的世界。她生时，一睁开下来就已在大院里了，她在这里面已行走了20多年，仍有许多地方她至今没去过。这院太大了，很轻松地就把她的20多年装去了，还有很多人一辈装在里。

在军区大院内，裹着若二院和许许多多小院。它们不仅是地理或地范围，更主要是职能与权威上的划分。大院里有司、政、后三大，每个大都占据一座自己的大院；每个大又都有本的工作区和生活区，各叫“二院”；每个二院还衍生各个住宿区或工作小区，叫“小院”；此外，门首长一家一幢楼，每家小楼都划分一个院落…所有的大院二院小院和院中院，合到一块，才组成这其大无比的军区大院。

各院墙：矮墙、隔墙、影、金属栏杆，以及冬青树、紫藤丛、圃造型、长长的林带…它们实质上也统统是墙的演化，也起着墙的作用，只不过以装饰效果掩盖了墙的实质。这一切，使大院像个超级蜂巢。里的人们天天忙碌，什么都有条不紊，丝丝扣。他们不仅在隶属关系和工作范围上越来越细致，而且在生活各方面也越活越致了。

除了看得见的墙以外，大院里还有一些无形的墙，非走到它跟前了才一碰上。比如，东区二院那座湖青建筑，很普通的老楼，连着一条很平淡的老路，路面上并全无阻隔，地上连个禁止通行的标志也没画。但是散步的人们走着走着，差不多都在同一个位置止步，然后掉返回——就跟撞到墙跟一样。就在人们止步的地方，15年前确有一电网，老楼当年是档案库，一般人绝对不能走近它。现在它什么也不是了，但墙的觉已锲在人们下意识中了。人们只要撞在自己的意识障碍上，就跟撞墙一样会止步不前。

各院落们或者翘在外，或者匍匐于内，它们都环环相扣，如同一个个官卧伏在大院躯内，相互之间牵连着无数神经血脉。只要你不当心敲了一下这幢楼里的办公桌角儿，那么，远远地那座大院或者二院也能觉到自己被敲了一下。如果这座小院着了凉，那么，远远地那座大院或者二院也会受惊打个嚏。这只大的蜂巢，簇拥着一共同觉，涌动着一奇妙的生般的天然沟通。

当然，某些方面又隔得要命。

刘亦冰有回到司令情报局一看个朋友，把那个住宅区一楼的住几乎都打听了一遍，发现，居然没人能确切地说本单元里各楼层住的姓名。而且，说不邻居们的姓名也罢了，他们对此居然也没有一不安。至于她要找的那个朋友——她认为是一位在军界大名鼎鼎的情报技术专家，居然真没人知他住哪儿。后来，她据电话号码查到了他的家，敲门去的时候，已经跟打了个战役那么累了。她跟朋友痛聊一场，又发现：他对几千公里以外国民党驻金门、祖等岛的守军情况了如指掌，甚至对一个小小的连长多大岁数、月薪几何、思想倾向、有否同恋等等都知，却不知自己楼上住的是谁，不知自己长的夫人是谁，更不知，正在他客厅里窜的孩是谁家的。他每天在大院碰面的，并与之寒暄、微笑的人，他起码有一半不认识，却只朝他们亲切。

刘亦冰说他“活得都要活过去了”！

他说，不该我知的事，吗非要我去知？那些事，应当由该那些事的人去。他已经习惯于吃饭有理着，看病有门诊着，用车有车队着，电钱粮都有相应的门着…他不但给人习惯了，更给人得很舒服。

刘亦冰从朋友家来的时候，治理这大院的人是个了不起的天才。大院本，就是天才造。随之，她也更加理解父亲了。父亲从他那只背靠椅上，一直延伸到大院里每片草叶上。

这儿：院儿越小权威越大，院儿越小越有气质。“小院”搁里叫叫可以，绝没有人真敢把小院们看小下去。比如帅府楼，天下谁人不知它？

大院腹，也就是大院肚脐那儿，有两幢相接的老楼。外造型是清风格，内装饰则彻底是西方别墅。它们晚清年间是太平天国英王府，后来曾是国民党军官俱乐，再后来成为军顾问团官邸，如今则分别是司令办公室的一与二。帅府楼伫立在此足有百多年了，因为楼内发生过太多的历史事件，它已列为省级重文保护单位。后来几经装修改建，外壳却一丝一毫不许变动。所以，它现在只剩这张是历史文，内里装置是国民党时代营设备，而在里办公的却是共产党人。因为它太老了，也因为它那富有风度和富有历史内容的“老”在人们心目中唤起的大块觉，大院人便在心里供着它。

帅府楼内的曲柳地板，踩上去至今不会吱吱响。护墙板上的纹依然灵动可人。木质门窗因为年日久，反而透金属光泽，如嵌在石中的古铜。门前那个卫兵——就气质而言，肯定是上个世纪就已站定在那儿了。而那儿，也正是历史上放岗的位置：清朝的绿营，太平天国的王府亲兵，国民党的中央警卫团，军顾问团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以及今天的大院警卫营三连。老楼四周，有十几株合抱的柏树，以天穹般气势将老楼包住，且又允许光线战栗着游来，楼内因而冬夏凉。秘书们一边办公一边呼着带树叶味的空气，下坐着当年蒋介石坐过的椅，打开式老掉牙了的保险柜，苦忙于各文件材料。

们走到帅府楼内，一般不会再穿过它往前走了，大多数公务在这里便已办掉。所以，大院里许多人至今不知、或是知但没有来过——老楼后有一片迷人的园林。

园林是将自然地表稍加雕饰而成的，有湖、山坡、幽径…面积不大，由于设计得法，仍给人以走不到的觉。特别是，越走越发幽静，从办公室带来的许多念可以在这里换掉。让人面对一块苍古的太湖石，或者面对一段虬，再产生新的念。虽然大院已有足够的幽静，但这里的幽静是缩着的、匍匐着的、历史的、隐私的，谁来到这里，这里的幽静就只属于你一个人。

现在园林已经衰败，池死去了，太湖石歪歪斜斜，草木们透山野味。因为缺少理，园林里一切都在自生自灭。一分山衰败了，一分草木们因为脱离了人，又重新逃归自然，被周围的土势地脉消化掉了。园林像一只闭住的睛，沉落或者沉思在大院。

刘亦冰很小年纪就知这地方，从卧龙山大院来，穿过军区大院北角门，顺一条甬朝右边一拐，经过锅炉房、房和一个废弃的哨棚，便可以潜园林。走这条路，带有非法的质，沿途荒芜冷僻，堆着一些杂，隔墙是保卫的军犬房，稍有动静就发吠叫。这段路是大院躯内的盲，一般无人通行。但是，也正是这非法使刘亦冰到战栗的愉快。一脚踏园林时，她愉快得都要疯了。这成了她自己的神秘瘾。

园林里有寥寥无几的扁柏、银杏，它们和别的不同。别的林木仿佛是寄生在别人的山坡上，而这里的每株树，都生长在它们自己的山坡上。叶片尖上带着绒，绒上匍匐着光。在这枝叶和那枝叶之间，似乎并无空间，而是分明地跃动着枝叶们的势。草们一概叫不名来，柔得叫人替它担心，光轻轻落上去，便把它们统统倒，同时释放迷人的气味。刘亦冰走过去，它们迅速淹没她的脚印，得她每次离去，浑是草叶味儿。池呆着不动，极了，似乎搁不住一个念。但它们又那么沉静，瞧着简直可以从面上走过一个人去。刘亦冰在这里经常觉着，要替它们说些什么才舒服。

很久之后她也明白了，她许多少女隐秘悬挂在这里，她曾经用自己的念指导这些草木生长…

刘亦冰看见，季墨踩着在草叶外面的石朝自己走过来，便：“才来！好难请噢。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你们办公室的人非要问我是谁，叫什么名字，找你有什么事。真是的，一审人的恶习。搞那么严谨吗？”

“这得问令尊大人。有什么样的司令，就有什么样的队。”

“我问的是你。”

“我想，大概因为你是女士，嗓音又好听，他们借故和你多说几句。唉，你应该说你是北京军委办公厅的谁谁，震他们一下。他们肯定相信，因为没人敢跟他们开这玩笑。”刘亦冰抿嘴儿笑：“坏！”季墨仍：“然后呢，你再多给我打几次电话。这样啊，我在他们里的位置也不一般了，肯定。”刘亦冰跺足嗔笑：“坏透了！”

季墨望望四周：“怎么又挑这个地方？…这林里的青蛙蚊都会打小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