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第三天，便能向它下达指令，而它竟服从了。老宋懂一驯犬的窍门。输掉猎枪的老韩愤愤：“这狗东西，怎不再咬掉你一块手指，你那手真是叫狗咬的么？”

老宋说：“你看你看，一条你就犯法。它不是狗，是犬。”

“赫鲁”静静听着，浑呈待命状态。刘达很佩服老宋的理解。总结说：“老宋，你为那真理付过血的代价，自然错不了。再一条呐，赔上一条手指之后，你对狗还没得什么仇恨，噢不！你只恨狗，反而上犬了…”说得众老嗬嗬大笑，连老宋也不得不笑：“好你个再一条呐！”

“赫鲁”被收伏后，刘达夜里也能来走走了。这天夜里，他走到专案组长房后，隔着窗静静地看。他早听说“此人跟伟大领袖主席一样脾气，白天睡觉，晚上工作。”老韩还说“狗！他么，他只叫昼伏夜行。夜猫一个。”刘达早已觉得，此人面最少，用心却最。刘达不怕被别人当贼抓着，极想看他一看。凭什么你们随时可以从窥视窗看老，老不能看看你？

刘达没有看见专案组长，此人被半扇窗帘挡住了。却看见老宋坐在一只小凳上，捂着脸哀哀地哭…在他对面，显然有人在念着什么，声音不清。老宋哭了一会，又朝对面那人跪下去，哭着说什么，那人只一条臂膀，将老宋拉起来，一支笔给他。老宋用那只仅有四指的手，抖抖地握住笔…刘达心里狂叫“别签！”老宋已经抖抖地签了。然后，又坐回那只小凳，捂住脸哀哀地哭，这次哭法和刚才不同，双手狠狠抠在脸里，抠的血痕。过了一会，房门开了。刘达看见季墨端着脸盆来，请老宋用洗脸。而季墨在这场面下，居然面平静，似乎见多了。刘达恨哪——怎么能让一个小兵接受这些，怎么能够这样使用一个小兵？！老宋洗了脸，响亮地擤着鼻涕。洗罢，朝窗帘后那人敬个礼，拧开门把走了。这时，刘达才看见那人从窗帘后面走来，在屋内踱步。他很年轻，一架普通镜，背着手，指间拈着老宋才签过字的材料，来回走动。那材料如同一条白尾，垂挂在他后晃着。他踱步时的步态可比他年龄老得多，随后他走到窗前看夜，或是望月儿…他距刘达只几步远，刘达凝视着他，却并没有被他发现。后来那年轻人将窗帘一拉，合上了。刘达轻轻走开。

在回去的路上，刘达看见紫罗兰边上有一团黑影，凭觉是老宋。他不敢走过去，怕他——虽然能够忍受耻辱，却不能忍受被人发现了耻辱。刘达盯着那团黑影，看久了，便看老宋怀里搂着“赫鲁”眨动着两只绿幽幽的火儿。刘达等着“赫鲁”向自己扑咬，然而“赫鲁”没动窝，只静静注视他。他一直站到老宋和“赫鲁”都离去了，才木木的，回到自己宿舍躺倒，浑已被浸透。天亮之后，他还从自己衣服上嗅到郁的草叶味儿…

老宋不愧为久经沙场，第二天在众人面前，他还是从容着淡泊着，该什么什么。中午吃饭时候，甚至还哼起歌曲儿，引得其他人兴发，也跟着开怀唱。只有刘达不住，一见老宋就心慌耳，犯了罪似的。他悄悄地躲避着他，不忍心看他。

数天之后，为了缓解被羁将军们的情绪，院方组织他们武夷山游览。宋长不愿去。专案组知，他主持后勤工作期间，这一地区的每座山每沟都跑过，所以也没勉他。刘达等登车发，把附近风景都逛了一遍，郁闷之气稍解。返回疗养院时，已是残如血，漫天红透。通车开到距医院还隔一座山，车上人忽然听见“赫鲁”狺狺吠叫。刘达等不以为意，陪护他们的季墨却促停车，抢先车门。老们陆续下来，举首朝吠叫声望去，都呆住了。

“赫鲁”昂立在天镜峰尖上，背衬着金红的天空，一声声引颈长嗥。从来没见它跑到那么绝的地方，发那么凄厉的嗥叫。它完全成了一受伤的狼，浸在血泊也似的天光里，长嗥不止。声狼从云端往下落，声声如石，把山们都敲动了。它的靠夕很近，每嗥叫一声便一纵，颅就一下下敲在那大的、铜钹般太上！

季墨没命地往那儿跑。刘达等人沉住气朝那儿走，有人说了句：“‘赫鲁’事了。”

到天镜峰下，专案组的人拦阻他们，不叫上。刘达将那人推开，大伙排着队上山，循吠叫声而去。到山，刘达看见一块平平的石板，石板上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地叠着一军装，军装上面，压着一军帽…刘达痛叫一声：“那是老宋哇！”不要命地扑到崖。

这是一极险的悬崖，山风呼呼迸撞，崖边寸草不长，石沿儿都叫风咬得光溜溜的。刘达趴在崖上，把伸去很远，才隐约看见崖底。老宋在下，人全摔裂了。院方的人在崖底收尸，一块块往麻袋里放。一个老红军，到最后竟是叫人用麻袋装走的。

其实，四周山里可自杀的地方很多，老宋为何偏到这峰尖上来？从这下去，人剩不了什么。刘达起远眺，顿见万刃群峰来，人站着不动也被山势起来。风如，一下下砸人脸上。空中夕未落，大得呛，而银白的月亮已经从另一边的天际升上来了。山涧邃，一冷气从脚底往上窜。人在这儿，只需稍稍扑一跃，就能飞到半空中去！老宋山，就是寻死，也挑了个极痛快的地方。

现场分析表明，老宋在崖徘徊了许久，他知下去后自己剩不了什么，不愿意污掉一军装，便脱下来叠好，只穿衬衣短，就纵一跃…“赫鲁”跟随他上山，在他崖前一瞬间“赫鲁”觉到了，扑上去拦阻他，但只叼下一块衬衣碎片。那布片现就在“赫鲁”脚跟前。

老宋没有任何遗言。

老们蹲在山上，捶顿足，手掌击打大地，发一糙火的声音，有像“赫鲁”刚才发的长嗥，老泪纵横。“赫鲁”卧在边上，瞪着两望着他们，阔大的前急促颤抖，已不再吠叫。季墨和战士们，吓得缩成一堆，统统低着，不声地泪。刘达铁青着脸，怔立不动。许久，他朝山下走。走不多远，又转回来，站到老宋遗留的军装跟前，朝拿相机拍摄现场的人说：“来来来，给老拍一张！不能忘了今天。”

老们闻声都朝他边聚集，拿相机的人呆掉了，不敢拍。老们便叱咤他，狠地命令他快快快！于是，他举起相机，灯光一闪，拍下一张…很多年后，刘达成为军区司令员，才使用自己的权威追索到当年那张照片。他看见，老们或站或蹲或半跪着，围成个半圆，都光着，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怔，有人咬牙切齿，有人面无表情。面前地上，摆着老宋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快门动前一瞬“赫鲁”转过来，它那硕大的颅了照片左上角，格外目。而右上角，是铜钹似的夕。它和太，两相对映，把一堆将军夹在当中。

季墨当天晚上就跟领导吵起来，要回队去，决不在这了。他的哭叫声刘达他们在楼里隐约可闻。季墨作为当天的值勤班长，受到记大过分。很快又被决定提前退伍。宋长的事当天夜里上报北京，也不知惊动了什么人，一周之后，军委指示下来：解散学习班，撤回专案组，被羁返原职恢复工作。

清晨，刘达他们又乘大通车离开疗养院。车上顺便搭载了季墨，他回队办理退伍手续。车后虽然有位置，但他不敢和将军们挤一块儿，独自坐在车门前的阶梯上。有人唤他到座位来，唤了两次，他背对着人直摇，大家也就由他了。他一直缩在那极难受的地方，不声儿。车开一段路，他忽然起朝车外张望。刘达见状也运神望窗外，果然，他们又听到了幽长的嗥叫。

天镜峰尖上，昂立着“赫鲁”也即是那伟大的“克虏”伟大的犬！一位战士拼命往后拽它，它抗拒着，像人那样站直喽，呼唤季墨。它背衬着金红天空，每一声长嗥，颅都朝上一抬，一下下敲在铜钹似的太上。一块黑石被它蹬落，缓缓旋转着往下掉，在崖上撞一长串火星，亮极了，隔那么远望去都刺。石好半天才碰及崖底，这里看不见底，只听见那儿轰然一响，石碎了。然后是无数碎片迸起，铿锵地击打崖的声音。

车内的将军们统统掉泪了，就连那天没哭的刘达，这次也潸然泪下。那正是老宋崖的地方，现在他们要回家了，他们之间却少了一位。假如老宋不死，他们还不知要在那里关多久。就是说，他的死使他们迅速获得自由。

将军们开始骂专案组，拿那镜的起，一个个挨着骂下去。季墨在骂声中越缩越小…停车休息了，众人下车小解，再发车时，季墨不见了。将军们也不等，因为本没人发现他离去。刘达随望山景，偶尔看见车后盘山上，远远地有个兵，背着背包，独自行走着。他才猛然觉车上少了个人。

通车开到东山兵站打尖休息，前面就是355号国，直达军区。刘达他们的轿车已从200多公里外开来接他们了，轿车在路边停了长长一排，看上去不仅壮观而且痛快。刘达等人从大通车上提简单行李，睛刚朝小轿车一望，他们各自的警卫员已从各辆小轿车里冲过来，喜悦地叫着，抢过各自首长的行李，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自己的首长步下大轿车，好几个将军睛了。兵站领导早已迎。他们这个兵站只是团级单位，站长和政委当了二十年兵，也还从没见过这么多将军齐齐驾到。他俩率领七八个年轻，苦苦地请首长们去随便吃便饭。要是不吃的话，他们准备的几样小菜就会浪费掉了。

于是刘达们犹疑了，虽然归心似箭，此刻想走也走不得，只好兵站意思一下。兵站领导喜气洋洋地、侧着迎首长们。一餐厅，意料之中的丰盛酒席豁然呈现在他们面前。

吃罢饭，将军们又到会议室里坐坐，略用几样果。会写字的，架不住兵站领导的恳求，欣然走到大台案跟前，搓着手儿，执笔，饱蘸墨，提腕运气，在裁剪好了的宣纸上，留下一幅幅墨宝：

“龙虎神在，将士悲歌”——这是抒发数月来压抑心情的。

“宁百夫长，不当一书生”——这是咏志的。

“山外独缺淙淙，营中自有醇醇情”——这是赞扬兵站官兵们的。

…

写罢，彼此又观品评，都认为虽然数月不写字，笔墨功夫却还在，意境上反而更为了，这都是由于逆境中磨砺的。随后，站领导又叫人抬来数十包笋、山楂、乌龙茶等当地土产。将军们执意不取，有的还批评他们“胡闹”站领导就叫人放各首长的小轿车内。外，全站官兵已经列队完毕，将军们在齐刷刷军礼中，与兵站领导握别。他们钻各自的小车，小车呼呼开走。刘达心里有事，拖到最后离开，登车前还朝四张望…蓦地，竟然真的望见了季墨。他不知何时已经徒步行走到这里了，正坐在对过山脚的一条小溪边上，就着那溪啃吃馒。每当有小车从路上驶过，他都低下隐藏。待小车都过完了，他背起背包，提着一只网兜，独自向另一条山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