氛里。8整，远的、近的以及隔的电话铃陆续响起来。大的军区在动！片刻，夏谷面前的电话也响起来。他拿过电话，里面传一句低低的话：“你来一下。”

只这一句，电话便挂断了。

夏谷快步上楼。长的声音永远是这么低，而且短。这也就迫使下凝神倾听，禁绝废话，用全心去兜住长的每一句话。在这幢楼里，每个人，每件办公用品，每项工作的理方式上，无不透着长的痕迹、长的神、长的气息…

长像光倒一片草叶那样，牢牢地着夏谷和夏谷们。并且非常自然。

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三楼除长外，还有一间宽大的会议室和公务员小屋。内的所有决策都在三楼酿成，对于里的夏谷们即事们来讲，三楼就是碰着天了。

夏谷在门外喊：“报告！”力度正合适。长在屋里将听得很清楚，又不至于被惊扰。隔了一会，里面传声音：“请。”

夏谷推门去，长正在打电话，他依照长神的意思，坐在几米外的一张沙发上。这儿，不可能听见电话里的声音。他把材料放在茶几上，轻轻翻动它，像在继续斟酌。

大校长季墨，也就是不久前考察过夏谷的季长。那次考察之后，他全力以赴将夏谷调自己内。而他自己，先是升任副长，继之又成为长。夏谷凭直，认定长在军内会有远大前景，他为这样的领导看中自己而暗暗欣喜，他固执地把长视为知己。可是乎意料，长从来没对他有过什么恩，甚至从来没有过亲密的表示。在长里，夏谷似乎和其他事们完全一样。为此，夏谷曾失望过。稍后，他反而更佩服长了，也更彻底地把自己给长了。

这只电话显然是下级打来的，长只是听，隔一会才“哦”一声。同时，他还在翻阅面前的材料。夏谷知，长翻阅的正是自己手上这份材料，区别只在于：长手上是第5稿，而自己手上是第6稿。看来，自己所料不错，长要亲自和自己讨论这份重要文件。

夏谷情不自禁地，已在心里把“材料”一词换成“文件”了。

于是，他开始舒适地、泰然地默视长。

长办公桌宽阔之极，面积抵得上一只双人床，比夏谷们所使用的桌大两倍。桌面上是一整块茶玻璃，跟一汪湖似的，倒映着长面孔。桌上的电话、笔架、台灯、文件夹…如同浮在面上，样样都显得幽。隔着这张桌，已不能和长握手，只能谈话。夏谷在某本闲书上看到过一篇文章，对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一番妙议论：两米是最佳社距离，在这个距离上谈，不易坠亲昵，也不会有窃窃私语；经理与下属一般都在这个距离谈，再近就难以保持权威了。此外，在这个距离上，神与表情都能最充分发挥作用…一米以内，则是私距离，情人们都在这距离以内情。三至六米是公众距离，这能够彻底杜绝窃窃私语。这个距离最适宜态和动作，演员们明其理，他们的演技就是从这个距离开始的。对人群演说和报告，也以这距离最为理想。

长那张办公桌，恰好两米。因此长与夏谷的距离正是经理与下属的距离。在政治小礼堂听报告时，夏谷与台上主任们的距离，也恰好是六米开外。因此又正是演员与公众的距离。夏谷想，长和主任们肯定都没看过那本书，但无意识中都照此办理。

长放下电话，绕过办公桌朝夏谷走来，笑着握手。然后，拉着他坐距自己最近的沙发。夏谷竟有些兴奋，长许久没对他如此亲了。现在，他俩之间的距离，甚至还不到一米！这是情人距离。

“怎样啊，小夏，都好哇？”长望着夏谷，睛里面仿佛还有一双睛。一句普普通通的问话，从长里来，就显得蓄动人。

“到316师去了八天，调查了两个团；到338师去了五天，调查了一个团两个营。总的看，我们的观是立得住的，事例是丰富而扎实的，对队当前指导是相当有力的…”夏谷侃侃地汇报起来，他有意不看小本，而把人、番号、时间，各个事例的细节都说得异常清楚。这并不完全是为了给长以刻印象，也确实是他素质好，早已将材料吃得透透的了。稍一运气，那话语就从腹中着来。他正胀着哪。

夏谷大约汇报了20分钟——比他预计的时间还短了几分钟，为此他对自己满意。假如放开来说，半上午不够。而他把一个重要问题练到只有20分钟的长度，仅此，已可以证明自己对问题的驾驭能力了。不练则罢，一练就练得骇人。

长在听汇报时，一言不发，但睛始终盯着夏谷。夏谷知，长其实不是看他，是透过他盯着自己的思绪。换言之，是夏谷把长的思绪搅动了！待会儿，长肯定有当的议论要发表。

长在听汇报时，间或轻微地一下，或搁一个神，或叹一缕忧虑，或在膝上弹动一棵手指…这些，都恰恰现在夏谷汇报中最得意的位。也就是文件的关节或位。在这些地方叫长动容了，夏谷才觉得，自己的汇报丝毫没有损耗，全渗长心里。长已将自己尽览无遗。这无言，才是最的无言，也才叫无言。

长在听汇报时，其专注比一万个听众加起来还要多。这时他不像长，而像学者。他的神情对汇报人是个考验，着你拿更多更扎实的观、材料。长只在静听，他从来不记什么，边上的小本只是摆摆而已，他的“听”可比“记”刻得多！夏谷觉得，他与长堪为相映成辉：两人都无需什么小本，就营造如此的。

…

夏谷汇报完毕，长凝思不动。然后，他默默地朝夏谷伸过手来，取走那份材料，一页页翻阅。阅毕，又凝思不动。

“这几句不错。”长不看稿，就一字不错地念材料上的几句话。“哦，神来之笔嘛。”

夏谷脸发，那正是他最欣赏的几行文字。却是他在今天凌晨时…那情境下写的，化腐朽为神奇。长竟一就瞧异样。

夏谷说：“这几句话，我是下了功夫的。”

“的确是神来之笔呀。有气势，想得又狠又，把问题连了来。小夏你很有潜力。”长手指隔着几页稿纸，着文中那神来之笔的位。“不过，这几句话翘得太，把其他文字都盖下去了，过于冒尖。所以，删掉它！”长断然。

先痛赞几句，再一刀砍去。夏谷愕然，继之奋然：“删！”

季墨长在办公室内来回踱了几遭，随即轻轻跺足：“我们写文章，说话，宁可领导不通过，也要争取几年之后再看它时不后悔。啊，对于你我这样的普通而言，这要求可能了，啊？得罪得罪…小夏呀，这份文件虽然是以里名义写的，其实是为军区的，你立足就起码要在军区以上，彻底取消个人彩。再一个，分析时大胆，而下结论时要蓄。蓄可不是吞吞吐吐，蓄是充满自信的节制。一个问题，你看到上了，却不说到上，只是让人往上想。这容易么？不容易。好些人捺不住要表现自己的望呀…昨天我又读了一本闲书，宗教方面的。呃，闲书不闲哪。里有一句话我印象很。书上说：上帝让人长一张嘴，却让人长两只耳朵，意味着人听的应该比说的多一倍。嗬嗬嗬…现在的书啊，动不动就上帝上帝的。好卖钱。”

长笑得那么灿烂，致使夏谷无比舒坦。长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貌似离题万里，其实句句都在文件神上挂着。尽长对夏谷一句直接夸奖的话也没有说，但这才是一无需评价的评价。假如长泛泛地表扬他几句，夏谷觉得那反而俗了。

“立刻报主任。”季墨长掏笔，在呈阅单上刷刷地签上自己名字。和材料一起给夏谷。夏谷双手取过，敬礼。离去。

“哦，小夏。”长喊住已走到门的夏谷。“你看我，差忘了。有件个人问题想顺便和你谈谈。”

夏谷又回到座位上，不禁到，恐怕不是“顺便”谈谈。也许现在才开始是长真正要谈的问题…他心儿又吊吊的了，神气膨胀开来。

长亲切地笑着。长笑的时候最见威望。

“小夏呀，有没有女朋友？”

“女朋友…”

“哦，就是对象。”

“没有。”夏谷信回答。同时脑中闪过古虹，便加重语气“没有。”

后一声“没有”是夏谷用来化自己的。说完他有心虚，暗想：说一声“没有”就够了嘛，老是“没有没有”的，反而假了。

“有人托我给你介绍女朋友，”长停片刻，注意观察夏谷反应“我本不愿意这类事，把工作和私情搅在一起，公不公私不私的。唉…翻过来又一想，我这么谨小慎微的，不就是顾忌自己这个长形象么？难长不是人么？在一个大军区里，区区长算个什么，别自己把自己化了，搞得没人情味。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