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建，第一次登塔，是刚刚打陆安州，那时候站在七层护廊上，往南，是浩淼东的淠河和河岸上姹紫嫣红的野；往东，远是大小蜀山黛绿的山脊，近是淠河转向留下的广袤的河滩；向北，看不见的是安丰、寿颍的山山，看得见的是陆安州小城鳞次栉比的青黑的街面。

那时候松冈大佐喜往北看，视野里是典型的江淮城镇风格，街不宽，楼房不，平房是多数，民居肩接踵，错落有致，有些房屋还依山傍。城内有几条小河穿梭，河面上有船只来往，远远看去，在拱形石桥的下面鸭凫一样穿行。时下陆安州还没有用于通的汽车，这些小船就承载通运输的任务。松冈喜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凡是有人在为生计奔波忙碌的时候，也是“皇军”可以松一气的时候。

那时候松冈不喜向西看。天气最好的时候，从青塔上往西看，也只能看见天穹下面一溜苍茫的山脊。但是松冈不这样看，他能从那山脊下面看许多东西来，譬如刀枪林立的城垣，剑弩张的军队，昂首的土炮。还有那些虽然只穿着草鞋、然而却不停地奔跑的趾大的中国农民的双脚——那里是天茱山，是抗日武装的天下。

这个秋天的下午，松冈大佐站在青塔七层的护廊上，既没有第一次踌躇满志的喜悦，也没有前几次“一览众山小”的怀，而是充满了焦灼和恐惧。天气得厉害，中雨不停，云层低暗。今天从这里看去，南边的淠河像是一条停止不动的蟒，死气沉沉又散发着霉烂的气味。俯瞰塔北小城，似乎被雨浸泡得松了，甚至跟雨为一了。雨落在黑的房上，腾起一层，整个小城的上空，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晃动的雾。而往西看，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烟雨茫茫，天一…松冈到他的觉和他的视野一样被封闭在无不在的之中。

秋风秋雨愁煞人。孤独和恐惧像淠河的，慢慢地上升，溢过灵魂的堤坝，在陌生的原野里四游。

他不知临济他们此刻是怎样一心情，但是他们肯定不能会他的孤独和恐惧，自然他也不能让他们窥探他的孤独和恐惧。所以他只让他们在底层等待，而独自登上七层。直到孤独和恐惧狠狠地向他袭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今天来到青塔完全是鬼使神差。什么意思？来凭吊小城逝去的历史，还是来向小城告别？无论是哪一倾向，都让人振奋不起来。

上午又接到石原次郎的电训，六七月份征集的粮，一共五百万斤“皇军”费了九二虎之力，从江淮运到南京，再从南京绕运到武汉，从武汉再到湖南前线，一路劳民伤财，损兵折将。可是到了前线之后，发现有三百包是泥沙，还有一百包被掺和了砒霜、硫磺以及其他有毒资质。二十万日军断粮将近一个月，大骂后方无能，军心涣散。石原次郎在电话里恶狠狠地告诫松冈大佐，死罪难逃，抓最后一时间弥补自己的过失吧！在军事法上多为自己积累一有利的证词，临死前再为圣战最后的贡献！

松冈在接受石原次郎训斥的时候心想，这批粮都是“皇军”的质检员亲自检测的，多数都是上等的粮，至于是在哪里被人掉了包下了毒，是一件很难说清的事情。从陆安州绕华中而中南，一千多里的漫长路程，十几天的运输时间，从哪里下手都是有可能的。

但是松冈没有替自己辩解。上军事法也好，死罪难逃也罢，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他不会为此了方寸。下他还是大日本帝国陆安州驻屯军司令和松冈联队联队长，在没有撤销他的职务、没有砍掉他的脑壳之前，他必须尽快解决问题。二十万“皇军”在湖南前线饿着肚，即便不骂娘，作为一个驻屯军的最长官，他也不能接受。

下午一钟，原信中佐和田泽少佐、秋野少佐、丰泽少佐、清河少佐、浅冈少佐以及董矸石、临济、夏侯舒城和王月凤等人都聚集在驻屯军的作战室里。松冈已经恢复了平静，谈笑风生，说：“这次见识陆安州的雨了，像是要把天上的都浇到陆安州来。夏侯先生说经过酿制发酵就可以变成酒，我不知夏侯先生有没有办法把天下的都变成酒。”

夏侯舒城着雪茄，不不慢地说“那需要粮，需要酵母。不过，但凡从古井坊里去的，都是有酒的。”

松冈沉默了一阵，终于言归正传了“诸位，这场秋雨没完没了，有人喜有人愁啊！现在鄙人要拜托诸位一件事情，请各位齐心协力，务必在三天之内筹集一千万斤粮，买也行，借也行，骗也行，抢也行，务必搞到。拜托了，务必搞到！”

最后这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来的。说完，松冈突然起，给大家鞠了一躬，再抬起来，珠就红了。

汉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说话，都把困惑的目光投向松冈，等待他的下文。沉默了大约一分钟左右，松冈才坐下来，双手抱拳放在会议桌上，微微颤抖。松冈说“‘皇军’蒙受了大的损失，圣战正面临着困难，请各位多帮忙。”

临济站起来说“太君，你就下命令吧，我们怎么？”

松冈说“谢谢你君，请坐下。”

临济一脸庄严地坐下了。

松冈说“从现在开始，‘皇协军’留下一团守备陆安州，其余两个团，以小队为单位，分布到东各县，每小队负责一个村庄，督促当地的‘皇协’组织，以人计，每人纳二十斤稻谷，每家平均一百斤。秋野少佐、丰泽少佐各率一个大队‘皇军’主力，分赴庐舒、安丰、寿颍，督促当地政府，清仓查库，每个县政府，至少要纳二百万斤稻谷。原信中佐组织验收，以‘皇军’清河大队为质检特别大队。田泽少佐和浅冈少佐率宪兵大队和浅冈大队，督促陆安州各‘皇协’组织，在城内征收，每至少向‘皇军’卖粮一百斤，拒不卖粮者，每逮捕一人。夏侯先生、董矸石君率‘亲善团’，督促城内各工商组织、‘皇协职员’，有偿捐献粮，工商实业团至少一万斤，政府机构至少五千斤，个人至少一千斤。行动吧！”

原信瞪大睛问“太君，你是说现在？”

松冈怒吼“难我说是明天了吗？”

原信说“大雨瓢泼，路泥泞…”

松冈突然抓起面前的砚台，猛地向桌上砸去，砚台顿时裂作几。松冈咆哮“大雨瓢泼，路泥泞，难‘皇军’就不吃饭了吗？”

原信咔嚓一个立正“哈依！”

日军二大队大队长丰泽说“‘皇军’兵力有限，几乎倾巢而，陆安州的守备…”话没说完，松冈的砚台又砸在桌面上——“不能完成派遣军的粮征集任务，还要陆安州什么？难你要守备一座坟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