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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美景奈何天(7/7)

只是旧安在,严父已逝,心中一酸。弘历将扇翻来覆去看了数遍,觉得并无丝毫异样之。收拢了折扇,只是默默神。

便在此时,外禀报随扈在圆明园的谦嫔闻讯,来瞻见大行皇帝最后一面。例弘历与弘昼皆应回避,弘历便命弘昼去安排圆明园随扈妃嫔的车驾,以便护送大行皇帝梓,自己则去偏殿召见庄亲王等人。

这么一忙,已经到了寅时,方才护送大行皇帝梓离园回。弘昼只觉得疲力竭,似乎全的力气都在一夜之间尽失,只是打神,骑随在弘历之后。天上无星无月,漆黑一片,但闻车声辘辘,蹄声答答,偶然有一声嘶,愈显夜之静。扈驾的前锋、神锐、健锐三营明炬灯笼挑得如一条大的火龙一般,蜿蜒向前。就着前导太监所执风灯的光亮,依稀可见弘历微垂着,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弘昼心思杂,刹时想到适才皇帝呼自己名,中满是殷殷慈之意,刹时又想到方只六七岁的时候下学,背不生书来,父亲拿了戒尺教训,自己抱了他的,大叫:“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逗得严父哭笑不得。一阵夜风来,凉意彻骨,从此后却是再也听不到父亲的训饬了,而弘历打垂首,亦是怏怏无言,他忍不住低声叫了声:“四哥。”

弘历回望了他一,见他眶红红的,知这位五弟率真,其实待亲人最是赤诚。弘昼:“那年我们爬窗…”只说了这一句,许多年前的旧事便栩栩前。弘历与他同年,两人相差不过三月,故而在书房中最是亲厚,下了学也总在一块儿温书。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好动,偷偷的爬窗了父亲的小书斋。弘昼胆大,竟然大摇大摆的在屋里学着父亲的样负手踱来踱去,末了还爬到椅上去写字。弘历少年老成,只怕被人发觉,他快走。弘昼的手脚哪闲得住,随手从屉格里翻一封素笺,摇晃脑的念:“夜寒什么永千门静,破梦什么声度什么。什么想回思忆什么真…”他逢到不认得的字就过去,弘历听得忍俊不禁,将素笺拿过去看,他们启蒙正学对仗,虽还未学诗,却已知什么是律诗,弘历虽与弘昼一同的学,却比弘昼学识要好上许多,此时认真看了一遍,见那首七律自己竟然每个字都认得,小孩家心,于是:“我来念给你听——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影。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

弘昼砸了砸嘴,问:“那是什么意思呢?”弘历也并不懂得诗中之意,但见诗题为《寒夜有怀》,老气横秋的:“反正是阿玛作的诗,阿玛的诗,就是好诗。”

弘昼虽顽劣,记却好,此事虽隔了十余年,却觉得连当时弘历故作老成的样都仿佛还在前,他嘴角微微一动,便想将今晚在酒肆中遇到歌女之事向弘历和盘托,但念一转,皇父崩殪,此诗语焉不详,其情可疑,今晚骤逢大变,这位四哥已经是万乘之尊,自己一句多嘴,说不定闯滔天奇祸来。于是生生忍住,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弘历却有一丝恍惚,并未留心到他语又止。夜风微寒,起他的衣袖,他本能的拿手去,那份折还好好的搁在袖底夹袋里。适才密命苏培盛搜遍阁,终于还是找到了此折。因是密折,并未用幕僚代笔,直隶总督李卫虽为天下督抚之首,一手字却写得幼稚如蒙童,语句措辞更是错缪百,除了开与结尾例行的“帽”,折中通篇的白话,连句义都不通顺。他连看了两遍,才认清了每一个字。虽只看了这两遍,他却几乎可以将整篇折一字不差的背来。只要稍一神,那如蒙童般歪歪扭扭的字迹,就似一字一惊雷,轰轰烈烈的从他心上过:

“总督直隶地方军务兼理刑尚书、授太太傅臣李卫,谨奏为恭请圣裁事。

臣自雍正六年奉御画及圣谕:卿在江南,可就近查访画中之人,如有所得,毋须惊动,即刻奏与朕知。钦此钦遵。臣密差专人日夜寻访,上月终于保定城南和记当铺见玉佩一枚,认系皇上图画中之。铺中朝奉供认,此佩实当纹银十两,已系死当,不再椟(赎)回。臣未敢示御画与他看,另遣人至浙江严审施方才,供认凭(赁)住之人为母女二人,其母年近四十,多病扁(寡)语,确系皇上图画中之人。臣不敢善(擅)专,奏以皇上圣裁。另皇上前日密旨问:四阿哥忽自疑生之地,是否知其河。此事除皇上,唯臣与年羹尧知,今年羹尧伏罪多年,臣可指天发事(誓),确无一语密。皇上问:四阿哥如何得知。臣实惶恐不明。”

弘历抬起睛,无声的透长气。河,原来自己是生在河。他那日向母亲请安之后,陪母亲闲话,心血来忽问了一句:“额娘,我是生在雍和中何?”不想熹贵妃手里正接了盏茶,不知是否了手“砰”一声摔得粉碎。吓得女忙赶上前来收拾,侍候熹贵妃多年的耐嬷嬷更着了急,连声问:“娘娘着没有?”熹贵妃倒还从容,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向他微微一笑,说:“你是生在雍和东厢房里,难不成还能生在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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