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睛在月之下，温和如：“若得山满，莫问归。姑娘异禀过人，却原来所求不过如此。”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所求不过是一个情字，至真至诚的情字。他的中似千言万语，我只觉酒意上涌，人却微微有些眩。

他一字一句的曼声哦：“应有江南寒路，人芳草一行归。”人芳草一行归，我急急的睁开睛，他不闪不避，只是那样瞧着我，四周夜虫唧唧，香郁，我却似置怒海狂涛之中，只是不信，不肯信，不能信，害怕信…

我求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却原来，等得竟是他。

描金烛成双在堂上，烛焰轻漾，照得一室洋洋的意人。忽而如痴，忽而如醉。他执了笔替我描眉，那笔尖柔若无骨，似尖轻添在眉端，又又酥，叫人浑失了力气，再也没有了支撑。他低低的在我耳畔昵喃稼轩的名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儿，你这一双眉妩，叫人想见山。”

我的波似，仿佛要连自己也要化成一下全泼来。我回眸浅笑：“那么——我从今后易名如是，柳如是。”他不答话，只吻在我眉间，那的烙在我额上，烙在我心上。我只觉得自己似那描金烛里的，慢慢，慢慢焚，慢慢燃，散如无尽的光与来，明亮璀璨。天与地豁然开朗，仿佛一切皆是五彩离的光华，我竟然能再世为人。

逍遥不问红尘事。每日只是填词作曲，两相唱和。幽静的闺阁只有风光旖旎风无限，只羡鸳鸯不羡仙。他虽家有妻，可是他以赤诚待我。他不诳不骗，不许不愿，却令得我百折千迥，一往无回。

他赠我一只臂搁，因我好书法，此日日相伴，贴于肌肤。他说：“我要你最亲的人是我，最亲的东西亦是我的。”翻心一想直如甜，自然是他，当真是他，也唯有是他。世界便只是一个他。越是好越是惶然，从来彩云易散琉璃脆，这一切太甜，所以叫人有梦境一样的恍惚，只怕醒来失去。

那一日，终究还是来了。他接得家书，的眉便微微皱起。我知他由祖母抚养成人，事祖母至孝，这家书，必是老人家想念孙儿。我劝他：“公离家已久，家人必然记挂于心，公应返家探望为宜。”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那神一如初见：“如是，我怎么能抛下你。”我微微一笑：“我与公两心相悦，是为情也，公与家人骨至亲，亦为情也。如是安能存一己私心，以与公之情，夺公骨之情？”

他轻轻叹了气，我心里直如万箭穿心。不能以己情夺彼情，可奈，会否那彼情会来夺己情？直一昧安自己，不会，不会…

桃叶渡，夏日光如碎金，斑斑斓斓散下来，照在我的裙裾之上，江风盈袖，得我衣袂飘飘若飞，近林木间皆是蝉声，声嘶力竭的鸣叫，叫得人心里隐隐生烦躁。这一别，山长远。他执着我的手：“如是，你好好保重，我会来接你的。”

“虽知己而必别，纵暂别其必。冀白首而同归，愿心志之固贞。”薛涛笺上写密密的簪小楷，将一颗心细细每一笔划里，臂搁熨贴在肘下，肤生温。搁下笔后，只是细细挲。上好的和阗白玉，通无瑕，自琢玉名家陆岗，当值千金。

可是在我心里，何止万金？五陵年少争缠，一曲红绡不知数。我那梳奁里，虽及不上杜十娘怒沉的百宝箱，但凡世上奇珍，珍珠翡翠，猫夜光，何没有？可是那些珠光宝气只是冷冰冰的死，散发着铜臭的腥咸，是叫人唾弃的俗。

这臂搁却是活的，如一颗篷篷着，我将它抵在上，那里也是一颗心在篷篷着。

山长阔知何，渐行渐远渐无书。他不是薄幸，可他是孝，他的妻张氏“生而端，孝敬夙成”，被“三党奉为女师”我这样的女，实在不能见容于他的堂。我知他苦衷，语意婉转，只求能与他厮守，哪怕只是作妾。但只要能为他洗手作羹汤，名份又算什么？他无限凄苦，只言堂上祖母不许他三妻四妾。

香君前来探我，方转过泥金屏风便讶然：“怎么瘦了如许多？”瘦了么？梳妆台上的镜已是多日不曾细细端详。他不在，我簪给何人看？他不在，我珠翠满给何人看？他不在，我画眉与何人看？他不在，我穿那些绫罗绸缎衫给何人看？

香君忽然喟然轻叹：“真痴也，只盼陈公待，亦是如是。”

如是，如是，他自然亦是如是，怎么会不是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