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到厨柜上放的调味盒被他翻得七八糟，还洒了盐，雪白的一弧线洒在橱柜台面上，她这才知原来他衣襟上粘的是盐。她踮起脚去开柜门，他不声，从旁边伸过手来替她打开吊柜的门，里面有一只瓷苹果，她拿下来打开，原来那就是糖罐。

她往杯里加糖，吊柜底下有一盏灯，幽幽一橙黄的光，照见银的不锈钢勺。这盏灯原本没有，是她搬来后，向房东打了招呼然后自己请人装的。晚上她常常将这盏灯开着，偶然醒来，看到厨房亮着那温的橙黄，总会觉得心安。

从前她睡了，他经常还在加班事，在外间屋开小小一盏橙的台灯。燥的夏夜，窗式空调嗡嗡响着，她在汗浃背间醒来，睡惺忪，总是能看到那橙黄的灯光，有无数的小虫蚊蚋在绕着台灯飞舞，清凉油与，他拿起来往胳膊上抹，灯光下他的影仿佛烙印，地印在墙上。

梦里一直有的气息，淡薄清凉，他睡得很晚，那盏灯一直一直地亮着，亮在她的梦里。

他终于声：“佳期？”

她回过。

“你加了四勺糖了。”

杯里差不多一半全是糖沙，渐渐化，仿佛崩塌。

他的睛里只有灯光倒映，仿佛小小的火苗，幽暗而虚浮。

她微微又觉得眩。

他的呼浅而轻，地拂在她脸上，温的终于落到她上。

一刹那回忆如同排山倒海，呼啸着席卷了一切，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本能般抓着他。

她不能呼，怕每一次气，都会哽咽。

隔了这么久，她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可是原来还记得，还记得她曾拥有过的一切，那样，那样好。他箍着她，仿佛从来不曾放过手，只是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而她仿佛溺的人，再无力挣扎，再无力抗拒，只是沉湎于无可自。

“砰！”杯被她的手无意拂落，摔得粉碎，温的溅飞一地，有几滴溅在她足踝上，隔着袜，那一渐渐凉了，是冷的。

她如梦初醒，用力推开他。

他站在那里，并没有再动弹，只是望着她。

佳期觉得这一切都像梦一样，可是终究会醒来。

最后，他终于开，声音陌生而遥远。

他说：“对不起。”

佳期觉得凄凉，这么多年，隔着山长阔，当他重新站在她面前，也只得这三个字。

那样辛苦，曾经那样辛苦地过，曾经那样辛苦地割舍过。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如果可以遇见，如果可以在他怀中，痛哭失声。

而这样的辛苦，却是越来越远，哪怕再次接近，中间却是不可逾越，她无法，亦不能，只能睁睁看着。

就此放手，再不能回。她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而他们也再回不到从前。

他终于走了。

橱柜上洒落的那一弯雪白的盐粒，在灯下仿佛一泓积雪，佳期慢慢用手指去抚散，沙沙的在指端挲，迟疑地、试探地放到中去，是咸的，抿嘴里去，咸咸的，咸得发涩。

他抱着她屋时一定十分慌，因为他没有脱鞋，地砖上有他的脚印，淡灰的，一枚、两枚…凌而杂沓。佳期蹲下来，用手一一抹去那足迹，不掉，手上的伤也被牵扯得隐隐作痛，她只是固执而顽地拭，一一，固执而顽地抹去。

最后还是去台拿拖把来拖净，洗过拖把又了厨房，拿抹布把橱柜净，所有的调味盒放回原位，一一盖好，收起糖罐。厨房里本来地方就狭小，也只有一扇窄窄的窗，房东在玻璃上面贴着磨砂的贴纸，看上去一朵一朵，像冬天里窗结了霜。

现在也已经是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