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非常黑，瞳仁几乎黑得大过白，她看着他，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空的平静，仿佛明知患绝症的病人，没有任何生机，只是那样看着他。

她像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疯，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己想的事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不把房卖给她，她就天天跟着他，每时每刻跟着他，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这件事。

雷宇峥觉得奇怪，这个女人越来越瘦，瘦得手腕纤细得像是随时会被折断，保安架住她的胳膊，毫不费力就可以把她到一边去。可是不知是什么在支撑着她，仿佛一小草，竟然可以奋力起石，从隙里长来。

单婉婷问过他两次：“雷先生，要不要我通知法务面，发一封律师函，她这是扰。”

雷宇峥瞥一后视镜里的人影，淡淡回答：“我看她能跟到什么时候，半年？一年？’

单婉婷也就不再提了。

杜晓苏比他们想象得要韧，她几乎风雨无阻，上班之前，下班之后，总是可以现在他们的视线中。逐渐地连雷宇峥的司机都习惯了，车库之前总要先看一后视镜，只要杜晓苏的影一现，立刻踩油门，加速离开。

这天雷宇峥加班，下班的时候已经晚上八钟了，天早已经黑透了，又下着暴雨，四周漆黑一片，连路灯的光都只是朦胧的一团，雨下得太大，积沿着车往底下，仿佛一条河。车从车库里驶上来，两大灯照去全是银亮的雨箭，斜飞着朝车直直地撞过来。雨刷已经是最大档，一波一波的泼上来，被雨刷挂掉，接着又有更多的泼上来，天上像是一百条河，直直地倾泻下来。

司机因雨势太大，所以速度很慢，习惯地看了后视镜，不由得“咦”了一声，旋即知失态，再不声。

雷宇峥闻声抬起来，也看了后视镜。原来下这样大的雨，杜晓苏就站在车库旁，因为那里贴着大厦墙，有裙楼突的大理石沿，可以稍有遮蔽。她没有打伞，全上下早已经透了，路灯勾勒她单薄的影，看上去倒像个纸人一般。只见她的影在后视镜中渐渐远去，在忙忙雨幕中晃了几下，最后终于倒下去，就倒在积中，一动不动。

司机从后视镜中看着她倒下去，本能地踩下了刹车。

雷宇峥问：“停车什么？”

司机有尴尬，连忙又启动了车，后视镜里只看到她倒在里，仍旧是一动不动。雨哗哗下着，更多的雨落在她上，而车渐行渐远，后视镜里的人影也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杜晓苏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邵振嵘，他回来了。可是她累得说不话来，全都疲乏到了极，她没办法呼，她觉得呛人，也许是，让人窒息。她连动一动嘴都办不到，太累了，仿佛连骨都碎了。她有那样多的话要跟他说，她是那样想他，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可是她不信，她永远也不会信。她想他，一直想到心里发疼，如果他知，他会回来的。他让她等，于是她就一直等，乖乖地等，可是他没有等到他。

现在他回来了，他终于――是回来了。

她不哭，因为她有好些话，要说给他听。比如，她他，这一生，这一世，下一世，她仍旧会他；比如，她想他，她很乖，她有时去看心理医生，她有时吃药，她只是不能不梦见他。

可是他的影很模糊，就在那里晃了一下，就要离开。她徒劳地伸手去，想要抓住什么，也许是衣角，她抓住了不放，有人又在掰她的手指，她惶恐极了，只是不肯放。她知一放手他就走了，或者一放手，她就醒了，再也梦不到他。那是振嵘，那是她的邵振嵘，她死也不会再放开手，她宁可死去，也再也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