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是个很烂的骗。”汪勤对他一个惨澹的笑。“我心里清楚得很，我这只手不再怎么复健，多能握握笔、写写字，要真正练琴，那是不可能的。”

对著那张毫无生气、万念俱灰的脸，他不知该说什么。

“不能再弹琴，我还是我吗？”汪勤看着缠满绷带的手，接著看向他。“朗晨，要是有一天你无法再弹琴，会有什么觉？”

他哑然。从他三岁时下第一个琴键，所有人就告诉他，他生来就是弹琴的料，他真的不知，不弹琴的自己会是什么样。

钢琴的母亲说，他有她没有的天分，可以完成她未能达成的梦想。为知名指挥家的父亲说，他是朱家的孩，在乐坛上的表现不能输给别人。

“你跟我是同一人，朗晨。”汪勤接著说。“我们从小到大就只有一个目标，所有的时间、力都在一件事上，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天弹琴的能力被剥夺，我们还剩下什么？就像我现在这样，没了钢琴，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那样的！他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只觉得朋友绝望的声音，像只恶的手，残酷地揭开他不想见到的暗。

汪勤又笑了，笑容几乎透著怨恨。

“你知吗？就连我爸妈，即使他们已经尽可能掩饰，但是我还是能觉到他们的失望，这么多年来培养的小孩却是一场空…还有声声说我的安妮，也已经几天没来了。”

“你多心了，别再胡思想。”他困难地，心中却有想逃开的冲动。

他不想听汪勤说这些，一都不想！

不可思议的是，就在这时，周遭的景又开始扭曲，下一秒，病房变成了舞台。

他穿著黑礼服，坐在一架史坦威前，台下坐满了听众。

舒伯特即兴曲90号四，他知这是他该演奏的曲目。

可是他惊恐地发现，脑里除了曲名之外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抬起手，却不知指尖该落在何，无论他怎么努力回想，就是连一个音符都无法弹。

这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了？

“Boo…”台下的人开始嘘他。

“垃圾！谤本浪费我们的时间！”有人将曲目表砸向钢琴。

“不会弹就下台！没用的家伙！”

嘘声愈来愈大、愈来愈大，他目眩，耳即将爆炸…

吓！

朱朗晨猛地惊起，上满是冷汗。

好可怕的梦…

他心有余悸地着气，不由得庆幸梦的最后一分，仅仅是梦，若他真在台上过那洋相，恐怕这辈都没脸见人了。

睡意全消，朱朗晨上衣，下楼来到厨房。

倒了一杯开，他在餐桌旁坐下，饮下一大冰凉的，解了渴，却冲下掉那个灰暗的记忆。

他的朋友汪勤，在院的第三天，楼自杀。

汪勤死了，但是那天在病房里他说过的话，却像诅咒似地无时无刻不纠缠著他。

没了钢琴，他就什么也不是。

他愈想忘记这句话，就愈摆脱不了。

在那之后，他仍是照样工作，照样四表演，周遭的人都未察觉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明白，好友的自杀在他心中一个黑，随著日过去，那个黑只是愈加扩大。

渐渐地，他发觉只要一碰到琴键，心里就会现一近乎厌恶的抗拒，仿佛那庞大的乐是个不祥的怪。那抗拒愈演愈烈，甚至引痛、胃痛等他从未有过的病。

为了不辜负父母的期许，他开始迫自己屏除所有情绪，像机人似地上台演奏，直到最近的那场独奏会，当他差无法完成最后一首曲时，他知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