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啦。多少人几个月，几百年也没人来瞄上一。”

“我不是这个意思。”妙铃端著茶走回来。“我在这二十七、八年了，始终琢磨 不个理来。”

她在这二十七、八年，她们共事也便有这么久了。同事将近三十年，默契自是不须 言喻的了。

“(也)！我也不懂。”玉女啜一茶，目光移向男人侧的中年女人。她的 发早在二十年前，一夜之间给染了似的变成银白。窗里这两人那时就认识她了。她脸上 一迳是无事关己的空白表情，沉默了二十年的嘴照例抿得地，像了线一般。她拖著扫把自顾自扫著草坪上的落叶，清瘦单薄的在地上曳著伛偻的影，看着好似比亦步亦趋跟著她的男人还要老态龙钟。

“这么多年了，原来没人闻问，连个来也没个底的人，突然冒这么个面的男 人，十年如一日地定期来看她，可真是教秃想了发也想不个理。”

妙铃给玉女这一比喻逗得笑起来。“我倒想起来了。再过几天，你就满三十年了哪 。”

玉女饮著茶，摇摇。“岁月不饶人哪。”

“要退休啦？”

两人离开窗边，各自拉张椅坐下。

“早哩。”玉女又摇摇。“除非那天动不了了。真有那么一天，也还会在这的。 ”

“算了吧。你那孝顺儿才不会把你往这送呢！你自己愿意，他不见得答应噢。”

“这儿也没什么不好。我说真的，要真老得没用到需要人照应啊，除非一死脆， 否则待在这反而好。”

但她们都知换了二十年前，玉女绝不会说这话。那时候“安人安养院”叫“博 老人院”老人们境遇和现在差不多，不是家里没安顿他们，就是儿女们要的娶，嫁 的嫁，搬的远了，工作忙，没时间也没人力照顾他们。把他们往老人院一送，有良心的 还定期寄钱，碰上那一丢三不的孙──老人院就成了收留所了。

那时的老人院是一一楼平房住家改装的。只有一个小小的院，晒些衣服就满 了。老人们只能在屋里狭窄的走走来走去。几间三合板隔的不过三坪大的房间，是 了两个双层床或两张单人床，加上一人一个长方形柜，及各人一些自己的杂，房 间内转个都很难。通风设备又差，那气味别提有多难闻了。

那时候就玉女和另一个女孩，每天服侍老人们吃喝拉撒睡，碰上连自己翻都不能 的，还得一天固定为他们翻翻，留意著替他们清掉拉在垫褥或衣上的粪便。几乎没 人受得了这工作，玉女和妙铃算是这一行里的元老级人了。

她们刚才谈论的女人，玉女印象最刻。大约二十年前，一个风雨加的夜“ 博”的院长因为不放心一下雨就漏得几乎比外面的雨还闹的老人院，赶到院里探看 途中，发现一个昏倒在雨里的女人。院长善心一发，将那冻得发紫、奄奄一息的女人 带了回来。

院长韩昭容当时才三十几不到四十。年纪轻轻地守了寡，独力养著一儿一女。开个老人院，差连死去丈夫留下的一积蓄都赔完了。她咬著牙撑，无非不肯跟自己认输，也不能对不起自己当初办老人院的心。“博”设备差，地方小，但是留住玉女的是院长待人的心和诚恳，以及与毅的意志。

那女人被院长捡回来时，衣衫褴褛，面黧黑，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她一病一个多 月且烧时退时起，中喃喃重复呓语“求求你…救救他…”没人懂她的意思，自 然也不知她念的人是男是女。

也不知是否发烧给烧坏了，女人终于复原后，却呆掉了般，对周遭一切全没反应， 也不言不语。有时一个人愣愣地望着某一，没人知她在想什么，但是她非常勤快， 整天、洗洗、抹抹地，把老人院里里外外得净净。她一起事情，除非她自 己累了，否则谁也没法叫她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