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跺脚向他使了个：“人家久别重逢的，你在这里添什么，快去罢！”

李长珠一转，一拍脑袋笑呵呵：“原来是这个理儿，我说碧姑娘怎么哭成个泪人儿呢，难怪难怪！”说罢忙带了人去。

玄清一手扶开浣碧，眸只牢牢盯着我，劫后重生的相逢喜悦里安着那么多那么多的错愕和不可置信。槿汐不动声从玄清边拉过浣碧，笑：“娘娘的大好日，姑娘哭了衣裳算什么呢，随婢去换件喜的衣裳吧，好叫王爷和娘娘好好说说话。”

浣碧泪婆娑地抬起来，方觉大为失态，依依不舍地看看他，又望望我，低低：“王爷平安无事，婢这就给菩萨上香去。”说罢涨红了脸急急奔屋去。

槿汐福了一福，匆匆跟在浣碧后追去。她经过我边，接过我手中的圣旨，悄悄在我耳边：“圣旨既已下来，万事不能再回，娘娘可要想清楚了。”她把“娘娘”二字咬得极重，提醒着我此时的份，说罢幽幽一叹，“一时情用事，只怕来日后患无穷。”

我怔怔地站着。他走近我，脸上的笑意淡而稀薄，像透过千年冰山漏的一绿光，带着重的寒气；又似在夜雾重的林间里飞过的几只萤火虫的光芒，微弱而辽远。

他淡淡一哂，似是自嘲：“娘娘？”

这两个字似两块烙铁重重烙在心上，呼的痛楚间几乎能闻到焦烂的味，我痛得说不话来，忍了片刻，方缓过神气勉：“本已是莞妃，有劳王爷亲来相接，王爷一路辛苦。”

“王爷？”他满目怆然叫人不忍卒睹，拱一拱手：“不过一别四月，不想世事颠覆如此之快，娘已成娘娘了。”他退后一步，“良久未曾听娘娘如此称呼，清大觉生疏了。”

他如此语气，不啻是在怨我了，更不啻于在我心狠狠扎了一刀。然而，我即便分辩又有何用呢？那些不能启齿的缘由能告诉他么？

“一别四月？世事变幻之快往往在一夕之间。王爷依旧是王爷，只不过本不再是一介废妃罢了。”我定一定神，泪笑：“你回来就好了。”

光那么猛烈，灼痛我的脑，微微睁开，到那一双隐忍着不亚于我的焦灼和苦痛的双。“我千辛万苦，我拼死回来，要不是想着你——嬛儿，我想着你才能回来。可是我一回来，却要亲见你万千荣被迎回去，迎回皇兄边。”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喑哑：“我情愿自己死赫赫，永远不要回来！”他停一停，“我若不回来……”

现实如一把钝重的锈刀，一刀一刀割裂我与他之间所有的情系，我泪满面，“你若不回来，就不会知你才一走四月我便琵琶别抱（1）；你若不回来，就不会知我在以为你尸骨无存后又迫不及待回到紫奥城，回到你皇兄边；你若不回来，就会一直以为我会等着你、盼着你，在凌云峰等你归来，就不会知我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女。”我哽咽，狠一狠心：“我本就是这样无情无义的女。”

有风过，树叶哗哗作响，像落着一阵急促的冰冷暴雨。光透过叶细碎的间隙落下来，仿佛在我与他之间设下了一没有温度亦无法攀越的墙，此时此刻，我们再不能是至亲侣了。

“无情无义……”他喃喃良久，仰天疏狂大笑，角隐有清泪涌。

我不忍再听，亦不忍再看。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忍不住扑他的怀里，要他带我走；我怕忍不住我的眷恋，我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