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已经又距他这样远——仿佛中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天堑——惟有她，惟有她令他如此无力，无计可施无法可想，只是无可奈何，连自欺欺人都是痴心妄想。

他去双桥见过了父母，留下陪慕容夫人吃晚饭。吃完饭后在休息室里喝咖啡，慕容夫人挥退下人，神凝重地问他：“那个汪绮琳，是怎么回事？”他倒不防慕容夫人会提及此人，怔了一下才说：“母亲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慕容夫人：“外面都传得沸反盈天了——我看你是糊涂了。我听说她有了你的孩，是不是真的？”慕容清峄脱：“不可能。我今年就没有和她见过面了。”慕容夫人面稍豫，但气依旧严厉，“这件事情，你甭想糊过去，你老老实实地对我说实话。假若你不肯，我回告诉你父亲，叫他来问你。”慕容清峄：“母亲，我不会那样荒唐。我确是和她往过一阵，自从过了旧历年就和她分手了。孩的事必然是她撒谎，假若真有其事，至少已经六个月了，她哪里还能来见人？”

慕容夫人这才轻轻了，“这就好，我原想着也是，你不会这样大意。不过旁人传得沸沸扬扬，到底是往你上扣。”

慕容清峄怒：“真是无聊，没想到她这样来。”慕容夫人：“到底是你不谨慎，你总是要吃过亏，才知好歹。素素是不理你的风账，若教她听到这样的话，真会伤了她的心。”慕容清峄想起她的样来，突然醒悟，“她只怕是已经听说了——今天我回来，她那样就很不对。”慕容夫人：“总归是你一错再错，她给你脸瞧，也是应当的。”

他心里愧疚，回家路上便在踌蹰如何解释。谁知回家后新说：“少去了。”他问：“去哪儿了？”新说：“您刚一走，少接了个电话，就去了。”他见素素的车仍在家里，问：“是谁打电话来？少怎么没有坐车去？”新摇一摇，“那我可不知了。”

夏季里的天，本来黑得甚晚。夜重，窗外的树廓渐渐化开，像是洇了的墨，一团团不甚清晰。他等得焦躁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雷少功本来要下值回家，来看到他的样，倒不放心。于是说：“三公，要不要派人去找一找？”他想起日间她的样，那目光冷淡而无力的决然，猛然惊悚，只怕她竟会有什么想不开，心里顿时了。连忙说：“快去！叫他们都去找。”

雷少功答应一声，去安排。慕容清峄心里担心，踱了几个来回，倒想起一事来，对雷少功说：“你替我给汪绮琳打个电话，我有话问她。”

汪绮琳一听慕容清峄的声音，倒是笑如银铃，“你今天怎么想起我来了？”慕容清峄不愿与她多讲，只说：“你在外胡说什么？”汪绮琳“咦”了一声，说：“我不曾说过什么呀？你怎么一副兴师问罪的腔调？”他冷笑了一声，说：“你别装糊涂，连我母亲都听说了——你怀？跟谁？”汪绮琳轻轻一啐，腻声：“你这没良心的，怎么开就这样伤人？这话你是听谁说的？谁这样刻薄，造这样的谣言来？要叫我家里人听到，岂不会气着老人家。”

他见她一否认，只冷冷地：“你要我的事，我已经替你办了，咱们是一拍两散，互不相欠。你以后最好别再这样无聊，不然，你一定后悔。”汪绮琳轻轻一笑，“怨不得她们都说你最绝情，果然如此。”他不与她多说，伸手就挂断了电话。

等到晚上十钟都过了，他心里着急，坐下来翻阅公文，却是心不在焉。雷少功怕事情，留下来没有走。偶尔抬看墙角的钟，派去找人的侍从们却一直没有消息。慕容清峄到底是担心，“啪”一声将手的公文扔在案上，说：“我亲自去找找看。”话音未落，电话铃响起来。雷少功连忙走过去接，却是牧兰，像是并未听他的声音，只当是寻常下人，说：“请少听电话。”雷少功一听她这样讲，心里却不知为何微微一沉，只问：“张太太是吧？三少不是和你在一块？”

牧兰说：“我才去了回来，听说这里打电话来找过我，所以回个电话，你是——”雷少功：“我是雷少功，三少今天不是约了您？”牧兰说：“我和她在云华台吃过饭，她就先回去了，我去听戏所以现在才回来。”

慕容清峄一直在听，此刻越发担心起来。只怕是了什么意外，关心则，当即对雷少功说：“打电话给朱勋文，叫他派人帮忙。”雷少功语又止，知他必是不肯听劝的，只得去打电话。

却说汪绮琳握着电话，里面只剩了忙音。她对面是一幅落地镜，照着一滟滟玫红旗袍，人慵慵斜倚在几旁，镜里映着像是一枝，开得那样好。粉白的脸上薄薄的胭脂，总不致辜负这良辰。她将听筒搁回，却又刻意待了片刻，冲着镜里的自己“哧”地一笑，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鬓发，这才穿过厅走里间，向素素嫣然一笑，“真对不住，一个电话讲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