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中午，茶坊里原本寥寥无几的人影突然多了起来。

唐豫注意到她与客人谈的时间多过于煮茶、生意，好像这些人是来陪伴她的。然而更多数的时间，她就安安静静的待在工作台前，手中不离那些燥的草草，或是颜缤纷的布料。

他发现不论忙碌与否，她对每个人的态度同样温可亲。别人这么可能显得矫情俗气，然而同样的嘘寒问由她来，却是再自然不过。

几次，俞绮华和杨绪宇看易安的忙碌样，像是心有灵犀似地同时起想帮忙，不过，都被她回绝了。

“你们忙你们的，我忙我的。”她是这么说的。不知怎的，有唐豫在一旁，她显得拘谨许多。话才说完，又有客人门，她便去招待了。

看她煮、泡茶的动作是一享受。娴熟优雅，偶有不顺，也显得自然——她显然乐在其中。

若非定神细看，绝不会发现细密的汗珠在她的额前闪亮…

“同样的动作她了几千、几万次，才能到今天这样熟练的地步。”俞绮华幽幽弊释。

“怎么说？”唐豫的语气淡然，似是不怎么在乎答案。

“她手上的关节、肌和肌腱都伤得很严重。你可能不相信，一年多以前，她还够资格领残障手册…”

唐豫的厉转向俞绮华…他有兴趣听了。“她的命算是被阎罗王从鬼门关丢回来的。她再睁开睛，真正算意识清醒，能与人谈时，距离车祸已经过了三个月。醒来后，她又住了一年半的医院，接受大大小小几十次的手术，合、植、整容、复建…刚院时，她连转锁、开瓦斯、拿剪刀这类的动作都不来。是她父亲着她一次一次地练习，像上学校一样，每天排了课程度表，从学写字、烧开这样简单的日常动作学起…”

孙德范是个严厉的老师。当时为骨癌所苦的他知自己时日不多，只焦急地希望女儿能尽早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他才能死得无憾。缴清庞大的医药费后，他将仅剩的积蓄用来开这家茶坊，就是希望女儿将来能自其力。

只是，孙易安虽有心学，但车祸后的她反应迟缓许多，学习起来吃力，却事倍功半。

一年半前，俞绮华来到台南，发现的便是这样一对父女——一个积劳、积郁、积忿成疾的父亲；一个茫然、挫折，动辄哭泣泪的女儿。

三个月后，孙德范在忧虑中极不瞑目地过世，把什么都没学好的孙易安托付给她。

然而，或许是受到父亲死亡的刺激，孙易安突然警醒于自己的无依。一时间，她像是开窍了，读着父亲留给她的笔记，从自力认真地学习各项技能，并且广泛地阅读，取各类知识，遇到困难便求教于俞绮华。一年多的努力，除了告父亲之外，更为了弥补几年来与外界隔绝的空白。

“别看她快快乐乐、悠悠闲闲的，那只是表面。即使是平常的聊天，她也是认真的；不什么，尽别人不当回事，她也毫不虎，起来比所有人都用心。这一年来她边看边学边，才有了这样长足的步。”

旁人可以不在乎她、不理会她、视她为无…然而，她一样自重，也同样重视别人。

他静静地看着孙易安。

她一个人烧、一个人煮茶、一个人哭、一个人笑、一个人生活…

突然，他一闷，心得好沉好沉，罪恶猛然来袭——

是他害她孤伶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