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薇站在那房门，惊愕、眩惑，使她上目瞪呆起来。那是间好宽敞好宽敞的房间，四面的墙，除了落地长窗外，几乎都被书柜所占满了，这些书柜都是照墙大小定的，书架的隔层有宽有窄，因此，这些柜除了书之外，还陈列着一些雕刻品和晶玻璃的艺朮品。江雨薇无法捺自己了，她大大的了气，说：“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老人着墙上的电灯开关，开亮了室内的几盏大玻璃吊灯，因为，暮已经从那落地长窗中涌了来，充在室内的每个角落里了。江雨薇扶着老人走了去，老人沉坐一张安乐椅中，用手托着下，他思的注视着江雨薇。江雨薇呢？她已经拋开了老人，迫不及待的走到那些书橱前了。

上，她发现这些书是经过良好的分类与整理的，大份是艺朮、建筑，与文学。当她伸手拿下一本柴霍甫的短篇小说选时，她注意到自己染上了满手的灰尘，这些书显然已有多年没有经人碰过了。这是本相当旧的书，书页已发黄，封面也已残破，她翻开第一页，发现扉页上有两行字，字迹漂亮而潇洒，写着：“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四日于牯岭街旧书店中购得此书，欣喜若狂。若尘注”她握著书，呆愣愣的望着这两行字，她前上浮起了一个人影，破旧的夹克，破旧的仔，蓬蓬的发下，有对忧郁而鸷的睛…她无法把这本书和那个忧郁的男人联想到一起，正像她无法把这栋房和那人联想在一起一样。

她慢吞吞的把这本书归于原位，再去看那些书名﹔悬崖、贵族之家、父与、冰岛渔夫、孤雁泪、卡拉助夫兄弟们、黎的圣母院、凯旋门、闺梦里人、拉娜、妮侬…天哪！这儿竟是一座小型的图书馆！掠过这一份，她看到中国文学的门﹔古今小说、清人说荟、词话丛编、百家词、石、诗经通译，以及元曲的琵琶记、香记、玉钗记、绣襦记、青衫记…全达五十二本之多。她了，了，从小嗜书如命，却在生活的压力下，从没有机会去接近书本，现在，这儿却有如此一个书库呵！她又了一本《璇玑碎锦》来，惊奇的发现这竟是本中国的文字游戏，在扉页上，她看到那“若尘”似乎和她同样的惊奇，他写着：“以价购得此书，疑系绝版，中国文字之奇，令人咋，作者作者，岂非鬼才乎？若尘识于一九六三年二月”她看了一两页，里面有宝塔诗，有回文，有方胜，及各希奇古怪的、用文字组成的图形。她握了这本书，回过来看着耿克毅，她的脸发红，睛发光。

“我能带一本到房里去看吗？”她迫切的问。

“当然。”老人说，思的望着她。“这房里所有的书，你随时可以拿去看，只要看完了，仍然放回原位就好了。”

江雨薇奔到他面前来。

“我现在才知，耿先生，”她着气说：“你真的有个大大的王国，你的财产，简直是无法估计的！”

雹克毅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竟相当凄凉。

“我曾经很富有过，”他轻声说，轻得她几乎听不来。

“但是，我失去的已经太多了。”

江雨薇不知他指的“失去”是什幺，她也无心再去追究，她太兴奋于这意外的发现，竟使她无心去顾及这老人的心理状况了。扶着老人，她送他走了他的卧室，那是走廊左边的第一间，宽敞、舒适，铺着蓝的地毯，有同的窗帘和床罩。一间蓝的房间，像湖，像大海，像蓝天！她走到窗前，向下看去，可以俯瞰台北市的万家灯火，抬起来，可以看满天的星光璀璨。天哪！她第一次知人可以生活在怎样诗意的环境里！可是，当她回过来，却一看到墙上的一幅字，写着：“夕低画柳如烟，淡平川，断天。今夜十分霜月更娟娟，怎得人如天上月，虽暂缺，有时圆。断云飞雨又经年，思凄然，泪涓涓。且如今要见也无缘，因甚江来雁，飞不到，小楼边？”

她回看着耿克毅。研判的，刻的望着他，似乎要在他那苍老而憔悴的脸庞上找寻一些什幺，终于，她慢吞吞的开了：“人生没有十全十的，是不是？人也不可能永远富有的，是不是？你确实失去过太多太多的东西，是不是？”

老人凝视着她，一语不发。半晌，他了桌上的叫人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