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惨痛，可柔依然带著笑，却笑得凄凉。王其俊看到小霏在草地上爬远了，他站起来，追上了小霏，把她抱到一边，让她去看在蒲公英丛中飞绕的一对小蛱蝶。他想，该给那两个人一说话的时间，因为，他们是没有多久可以说话了。虽然，他也知，他们本不会说什么，人生有许多东西，是属于言语之外的。

把小霏揽在怀里，他傍著蒲公英的丛坐著。那对小蛱蝶上下翻飞，在夕的余光里卖的扑著那粉白的小小的翅膀。落日很快的沉了地平线，天空由鲜艳绚丽的红转成了暗紫，黑暗在悄悄的、慢慢的散布开来。王其俊注视著摇摆学步的小霏…他的孙女儿！多奇妙，在战和烽火中，他会突然冲动的从北国跑到遥远的南方来寻找失踪多年的儿。儿没有找到，却找到了一个孙女儿！隐隐中，这世界上是不是有一个超自然的力量，在暗中安排著人世的一切？

一个大的人影投在地上。王其俊抬起来，是刘彪。后者也在草地上坐下来，他的眉蹙著，眉下那对野的睛闪烁著一近乎凶狠的光，嘴角痛苦的扭曲著。

“如果能到几片消炎片！…”他愤愤扯下了一把蒲公英，黄的在他大手掌中片片下坠。

“消炎片恐怕也没用，你怎么知她的病是什么？”

“肺炎。”刘彪简短的说：“我看多了，一定是肺炎。她不该去洗什么要命的澡！我们葯品缺乏得太厉害，假如她能支持到桂林…”“桂林？还要走几天？”王其俊萌一线希望。

“三天到四天。”王其俊默然不语，刘彪也不说话，他们都明白，她是不可能挨过这三四天的。“或者，我们可以走一条捷径，”刘彪在思索著：“我知一个山，名叫大风坳，如果翻过大风坳，就可以很快的到桂林，不过…”“这山很吗？”“一也不，只是很险，当地土人有两句话来形容这座山，说是‘上七下八横十里，豺狼虎豹勾魂蛴。’前一句是说山的度和横绕一圈的里数，下一句是说山上有野生的猛兽，蛴是一类似蚂蟥的虫，据说会钻人的肤，沿血而行，使人二天内送命。”“你走过这山吗？”“没有，当地的人都忌讳这山，没有人敢上去。”

“值得冒险吗？”“可以缩短一天的行程。”

刘彪决定的站了起来，立即整队，下令连夜开，并宣布要翻越大风坳。王其俊傍著可柔的担架走，怀里抱著小霏，小霏的倚在王其俊的肩膀上，已经睡著了。月光下，可柔的脸很苍白，睛闭著，显然也已睡。在她的面颊旁边，王其俊惊异的看到一朵黄的小，是一朵蒲公英，他记起了，这是小霏采去玩的，不知何时竟放在可柔的边了。可柔苍白的脸著这黄的，看起来庄严而丽，并且，有一宁静动人的和平气氛。一行人在月里默默的向前移动。

可柔依然静卧著。王其俊凝视著那张太平静的脸，不禁心中一动，不祥的觉油然而生。他把手伸到她的鼻前面，再摸摸她的面颊，低声的对抬担架的士兵说：“放下吧！她不需要再前了。”

担架放下了，队伍停顿了下来。刘彪骑著从前面绕了过来，一看到地下的担架，他就明白了。他翻下，走到担架前面，低注视著可柔那宁静安详的脸。慢慢的，他取下了帽，他的黑睛在夜中闪烁，大鼻孔在沉重的呼下翕动，脸上的肌绷而扭曲。所有的士兵也都默默的摘下了帽。夜，安静极了。

十分钟后，他们在路旁给可柔掘了一个坟墓。刘彪握著锄，一语不发，只奋力的掘著那个坑，他掘得那么专心，那么用力，好像他这一生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掘好这个坑。从看到可柔的尸，到坟墓掘成，他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他那黝黑的面庞上毫无表情。坑掘好之后，他们连担架把可柔垂到了坑底，没有任何仪式，没有人祈祷，没有人致哀，也没有人啼哭泪。刘彪把泥土掀坑里，掀在可柔那好洁净的面庞上，泥土很快的盖过了她，坟墓迅速的被填平了。一条生命，在这战中，是那么渺小，那么微贱。像面的一个小泡沫，一刹那间就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刘彪回过来，望着他的下，他的神看来十分疲倦。挥挥手说：“不用翻越大风坳了，照原定路线去桂林！准备，前！”

一个士兵把刘彪的拉了过来，恭敬的伺候刘彪上，所有的士兵都在后面默默的拥著他前。王其俊发现虽然刘彪脾气暴躁，对下很严厉，但他的士兵们都了解他，而且崇拜他。刘彪跨在上，略一迟疑，就一鞭向前驰去，除了行速度比平常快之外，他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整个埋葬过程中，小霏始终没有从熟睡中醒来。

三天后，他们到了桂林。

别林，这山甲天下的城市也已充满了战火的气息。在这儿，刘彪和上级重新取得了联络。他奉命留守桂林。王其俊要继续往南方走，桂林已经可以搭乘难民火车，但是，火车上挤满了人，连车上都已无一隙之地。刘彪力气大，给王其俊和小霏挤到一个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