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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9/10)

你。你睁开睛呀!我以后再不让你伤心了,我会好好人,重新人,你要我怎么我就怎么,湘怡,你听到没有?”

湘怡平躺着,在那无知无觉的境界里,这些懊悔和保证对她都不再有用了!嘉文凝视着她,抚她苍白的面颊,吻她冰冷的嘴,整理她零发。喃喃的、梦呓似的述说着他的情。可是,一切的温存,一切的贴,一切的柔情意,都无法唤回逝去的生命了!

“她没有死,”嘉文自言自语的说:“她睡着了。”拉开棉被,他细心的盖住她,又扶正了枕。“我坐在这儿,湘怡,我等你醒来。每次都是你等我,现在我等你,照顾你,你会发现我是个贴的好丈夫。”他又吻她。“你向来对我都是最仁慈的,你原谅我一切错误,不是吗?那么,再原谅我一次吧!湘怡!好湘怡!别生我的气,别这样不理我,湘怡,好湘怡…”

一位邻居太太看不过去了,用手推推他,劝解的说:“好了,杜先生,人已经死了,还是准备后事要,伤心也没用了!”

什么?人已经死了?嘉文的注视着湘怡,那张哀愁的脸没有丝毫生气,他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是的,她已经死了!不会再复活了,扑倒在她上,他一恸而不可止。号啕的喊着:“湘怡,湘怡,该死的不是你,是我呀!”

大地混沌昏蒙,时间停滞不动,天地未开,世界是一片原始的洪荒地带,空旷、寂寞、而凄凉。太早已沉落,沉落在无数星球的底底层,全宇宙都充着黑暗与虚无。空间辽阔得无际无边,找不到一掩护和遮蔽。嘉文的意识就沉睡在这一片荒芜里,醒觉的是刺痛的情,像杂蔓生的藤葛,彼此纠缠又彼此压榨。他坐在湘怡的坟墓前面,在冬日黄昏的冷风里,已坐了整整两小时了。埋在掌心中,手指发里,像一个树桩般一动也不动。距离湘怡死亡,已经四个月了。那是初秋,现在已是冬,墓地里充满了肃杀的气氛。一阵风来,黄叶纷飞,嘉文仍然埋着不稍移动。直到暮霭渐,风声渐厉,他才慢慢的把从掌心里抬起来,注视着面前的一坯黄土。他无法猜想这土堆里躺着的湘怡现在怎样了?也无法相信这土堆就掩尽了湘怡的音容笑貌和一切。墓碑边已杂草丛生,亚带的冬天草不枯萎,墓碑的下半截都埋在草丛中。一株小草尚有这样顽的生命力,但湘怡一去就不复回。墓碑上,是嘉文在那段昏的日里写下的句,不为湘怡而写(她无法看见了),是为他自己而写:“她尽了她的泪,而今躺在这里长睡不醒,她的生命以泪珠堆积,又何幸长睡不醒!”

墓碑上没有死者的名字,下款刻的是:“──使她泪的人立──”或者,这只是一阿Q神,一赎罪的方式。写在那儿,让过路的人都看得见,以卸一些良心上的负荷。不过,现在,当他在暮苍茫中,看到这几行隐隐约约的字迹时,他只到无聊、没有意义、和稽可笑。湘怡不需要这些说明,路人也不需要知这个,他的罪愆和负疚,也不能因这几行字而减轻分毫!面对这块墓碑,使他仿佛面对到一面镜,照自己,竟那样懦怯虚伪和可憎!站起来,他把手轻轻的压在那冰冷的墓碑上,心底迷惘恍惚,似乎接到的不是墓碑,而是湘怡温的胳膊。湘怡这一生,从来没有过任何伤害别人的事,只有这一件。把悲哀和苦痛留给活着的人,她就这样一声不响的悄然隐退。他还记得埋葬时的一幕,李长指着他的鼻骂他是败类,湘怡的嫂嫂哭叫着,扯着他的衣服,要他把妹妹的命赔来,两个孩惶然的呼唤着妈妈,几位好心的邻居围着棺木垂泪叹息…那段可怕的日,他所有的觉都几乎麻木,只模模糊糊的到湘怡了一件残忍的事情,一件最残忍的事。而今,四个月过去了,这漫长的四个月,似乎比四百个世纪还要长久,他就挣扎在一个孤独黑暗无际无边的荒漠里,被那孤苦无告和凄惶的情绪压迫得要发疯。湘怡存在的时候,他很少重视她,但,当她去了,他才知自己如此孤独,除了孤独之外,他在一次比一次加的痛楚的怀念里,初次衡量湘怡在他心中的分量。可欣不再存在了,他前浮动的全是湘怡的影,湘怡的笑,湘怡的泪,湘怡祈求而哀恳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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