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那边忽然失去了声音，她大急，在这一瞬间，想见他的望超过了一切，她急急的问：“喂喂，孟樵，你在吗？”

“是的。”他闷声说，然后，她听到他在笑，短促的，带著鼻音的笑声；自嘲的，带著泪音的笑声。他了鼻，声音阻的：“我有傻气，我以为我听错了。宛…”他重重的了气：“你请假，我十分钟以后在杂志社门等你！我上过来！”挂断了电话，她呆坐著，有一两分钟都无法移动。自己是怎么了？发昏了吗？为什么答应见他？可是，霎时间，这些自责的情绪就都飞走了，消失了，要见到他的那狂喜冲了她的怀，把所有的理智都赶到了九霄云外。她像个充满了氢气的气球，正轻飘飘的飘到云端去。她不再挣扎，不再犹豫，不再考虑，不再矛盾…所有的意识，都化为一烈的渴求：她要见他！十分钟后，他们在杂志社门见面了。

他扶著托车，站在那儿，发蓬，面颊瘦削，形容憔悴而枯槁。可是，那炯炯发光的睛，却炽烈如火炬，带著烧灼般的力，定定的望着她。她呆站在那儿，在这对光下，似乎已被烧成灰烬。多久没见面了？一星期？两星期？为什么她竟有恍如隔世般的觉？她哽著，想说话，却吐不一声音。他伸手轻轻的碰了碰她的发，那么轻，好像她是玻璃的，稍一用力，她就会碎掉。他扬了扬眉，努力想说话，最后，却只吐简单的几个字来：“先上车来，好吗？”她上了车，用手环抱住了他的腰，当她的手在他腰间环绕过去的那一刹那间，他不自主的一震，发了一声几乎难以觉察的叹息，好像他等待这一刻已经等待了千年万载似的。她闭上睛，全心灵都为之震撼了。

车发动了，她固执的闭著睛，不看，也不问他将带她到那里去。只因为她心里明白，跟著他去，只有两个地方，不是“天堂”就是“地狱。”或者，是这两个地方的综合。车加快了速度，她到车在上坡，迂徊而蜿蜒的往上走，迎面来的风，逐渐带著的凉意，空气里有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心里有些明白了“旧时往日，我重寻！”这是“葛莱齐拉”里的句。只是，人生，有多少旧时往日，是能重寻回来的？

车走了很久很久，一路上，他和她一样沉默。然后，风是越来越冷了，空气是越来越清新了，她的心情也越来越混了…终于，车停了。他伸手把她抱下车来。

她睁开了睛，四面张望着。是的，森林公园别来无恙！松树依然耸云，松针依然遍布满地，空气里依然飘送著淡淡的松香，微风依然在树梢低，天际依然飘著白云，四周依然杳无人影…她抬看看天，再低看看地，就被动的靠在一棵松树上，怔怔的、无言的、刻的望着他。

他站在那儿，不动，不说话，睛也怔怔的望着她。他们彼此对视著，彼此在彼此的睛里搜寻著对方灵魂的东西，时间停顿在那儿，空气僵在那儿。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一下握住了她的手臂，低沉的、哑声的、悲切的说：“宛！你要杀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