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礼，再沿一定的席毯走到另一个长桌前，那儿有个盆，洗净了手后，将倒通向地底的竹，她才能坐下。

抬起来，她直接面对的就是大姑姑的睛，黑亮锐利，彷佛可看人上最小、最微、最细的污垢。采眉坐正，已学会掩饰所有的不安，把心这二十年来的孤立寂寥中。

她们继续“诗经”的课程，讲的都是那些歌颂君临或母仪天下的篇章。德容严肃地说，采眉恭谨地听，恍惚间，还真像回到很久以前的三代，不闻世事改变和风雨。

今日用朱的注，提到了“之于归，宜家宜室”德容突然停下来，这是不常有的情况，采眉背坐得更直怕自己哪儿心冒犯了。

德容没有生气的模样，反而轻声地问：“明年五月夏家就要来迎娶你了，是不是？”

这话题来得太意外，采眉吞吞，只说：“我…我不清楚。”

“明年天北京会试，夏家公不论有没有士及第，婚礼都要行的。”看见侄女惊讶的神，她说：“我虽然不下楼，但大屋里有什么消息，都会传到我耳内的。”

采眉垂首，不知该如何回话。

德容今日似乎有箸莫名的兴致，说箸，竟站起走到窗前“你一定觉得我关在这楼，足不的，很悲哀，是不是？其实不！在这里，我会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全。你知吗？有些南方地区，还有女完一生的『守清』习惯，她们宁可当老姑娘，也不愿意结婚。”

“礼教里，不是说男大当婚，女人当嫁吗？”采眉不解的发问。

“没错。”德容的双手规矩地握在腰间“自天分，定乾坤以后，女人就有三从之义，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女人只能依附男人，不能单独生存。”

采眉静静的聆听着。

“从三代到汉唐，还没有守节的观念，妇女再嫁、三嫁的例很多，甚至如货般被转手。像可怜的才女蔡文姬，被迫三嫁，自己都有羞耻之叹，却又莫可奈何。”德容冷静的说：“如果她生于礼教严苛，失节事大的今日，或许就不会那么凄惨，也不必以悲愤来形容她屡次委的屈辱了。”

窗外的雨渐渐歇止，屋内显得比方才稍微明亮些。

“你明白吗？女人原是没有地位的，既无法自行谋，也不能求取宝名，命如风中柳絮。”德容顿了一下说：“但在宋儒学提倡『守节』的重要后，女人才有地位、人格和尊严。我们藉着『节烈』，可以得到属于自己的贞节牌坊或诰命夫人，那相当于男人的科举功业，让女人不再被当成货，能选择另一条路，与男人平等地留名青史。”

采眉努力的聆听，但不是上就能了解大姑姑的意思。

“所以，我是很快乐的。我丈夫死了，我不必一嫁再嫁，去伺候不同的男人，像青楼女般只为求生存温饱，也因为『守节』，我能拥有这一楝楼，无忧地过日外，还受人尊敬，年年有朝廷的犒赏，死了还筑牌坊、列史册。”德容难得的微笑说：“这『贞节』二字真是妇人之福，也保护了我们不受男的蹂躏，自成了我们的世界，连父亲、丈夫和儿都无法预。在『守节』名下，是他们从我，不是我从他们！”

这是采眉初次听到的说法，眸忍不住张得大大的，而德容的面庞有着异常的光彩，似陷一狂中。

“采眉，谨记我的话。”德容向前两步说：“你嫁夏家，门当对，丈夫和儿，有一人有息，你就等着受封夫人，但…若像姑姑的寡命，也有路，守住节烈比命还重要，自有你受人拜的贞节牌坊。”

那日下楼后，采眉撑起纸伞，穿上屐，站在青石板上，却没有立即离去。

她回仰望“贞姜楼”那灰朴朴的外表，已不再带着愁郁，反而拥有自己特殊的光辉。

常听家中女眷每每谈及大姑姑时，虽多敬重，但也暗暗带着一份惋惜。可她们怜楼上人，楼上人还觉得她们依附着男人才是无尊严之悲呢！

到底谁是对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