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涓生，这一年来，我几乎没挨痨病来。”

“不，不是容貌，我是指你整个人外型的改变，你仿佛年轻活跃了。”

我摇摇“我不明白，我连新衣服都没添一件，心境也不十分好，老实说，我苍老得多，我学会假笑，笑得那么真，简直连我自己也分不真伪，假得完全发自内心。涓生，你想想，多么可怕，红楼梦里说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是不是就这个意思？我不但会假笑，还懂得假的呜呼噫唏，全自动化地在适当的时间作合的表情。涓生，我落泊得很，你怎么反说我年轻？”

涓生一边听一边笑，笑泪来。

我自己也觉得十分有趣，没想到半途家的一个人，在大染缸中混，成绩骄人，君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君，现在的君修练得有眉目矣。

涓生的泪却无法阻止，也不是汩汩而下，而是角不住，他一直用一方手帕在角印着印着，像个老太太。

我忽然觉得他婆妈。

他在我面前数度泪，不一定是因为同情我的遭遇，依照我的推测，许是他目前的生活有不愉快。但凡人都会学乖，想到涓生我去签字离婚的狠劲，我心寒地与他之间划一条沟，只是淡淡地抿着嘴，笑我那真假不分的笑。

饼很久，涓生说：“我打算再婚。”

那是必然的，那女人志在再婚，否则何必经此一役。

我。

“我觉得一切都很多余，离婚再婚，”涓生嘲地说“换汤不换葯，有几次早上起来，几乎叫错边人为‘君’…”

我听着耳朵非常刺痛，看看表，与他约定时间去接安儿，便持这顿下午茶已经结束。

涓生要送我，我即时拒绝，走到街上，一路人涌涌，人像旅鼠似的整群成堆地向码、车站涌过去涌过去…

到码天已经黑，腰有酸痛，只想小船快快来接载我过海，到了彼岸的家，淋淋浴，也似神仙。

摇摇晃晃过甲板，争先恐后上船，一个空位上放有文件信封，我将它移开坐下，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连忙说：“有人。”

我坐下，对他说：“公共通工，不得留位。”况且别的地方已没有空位。

他衣冠楚楚居然同我争“可是我的朋友明明上要来了，你为什么不坐别的地方？”

我顿时冒火“我后面也跟着十多个姨妈姑爹，你肯不肯让位给他们？公共通工的座位，先到先得，我何尝不是付两元的船资？”

那男人犹自说：“你这女人不讲理。”

“我不讲理？亏你还穿西装，”我骂“你再声，我叫全船的人来评理。”

烂佬还怕泼妇，他顿时不声，其他的船客纷纷低作事不关己状，我一坐在那里不动，雄纠纠气昂昂的模样，不知这勇气从什么地方来，又会跑到什么地方去。

船到岸，我急急回家。

泡杯茶，觉得自己真的沦落，与这贩夫走卒有何可争？但也觉得安，至少我已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脚还没伸长，门铃响。

我非常不愿意地去应门，门外站的是陈总达。

我心中一阵诧异。是他，我都忘了这个人。

我不大愿意打开铁闸，只在门后问他：“老陈，有什么事？时间不早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