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叠上谎言，连他们自己的脑袋都天坠起来，像看万筒一般，转完又转，彩缤纷的图案，实则不过是小镜里碎玻璃凑成的图案…我看得太多，听得太多，等得太久。一次一次的失望。

我想起我这二十一年的生命…没有一件真事。

只有勖存姿。

不是为了他的钱。在他这次医院之后，不再是为他的钱。在银行的现款已够我念完剑桥，现在不光是为他的钱，他是世上唯一护我的人。

别问我什么是，我不知，勖存姿这样无限的给予，应是的一分。

宋家明摇摇。“你不知人的本，人喜表演。你是一个最好的观众。你甚至懂得挑选堡垒。他的钱去，总不能得冤枉。”他微笑“你的鉴贫力满足他。”

我说：“说不定他会送我一梵的画，不多不少，十来幅，就那样随意地挂在图书室里。”

“姜小，你的胃很大。”

“剑桥市大蒜涨价，我要负责，我气比胃更大。”我微笑。

我们几乎是像兄妹般地聊天。渐渐我也觉得不妥当，渐渐我也觉得不安，我们说得太多，见面次数太频。甚至当我在法见习时，他都会忽然现来看我，坐在那里，只是为看我。

他不提到聪慧，也不提到聪恕。我故意问：“你那黄金女郎如何？”

“在那梭晒太，她一生中最大的难题是（一）晒太以便全年有金棕丽的肤？抑或（二）不晒太，免得紫外光促雀斑与皱纹早熟。”

“别这么讽刺。”我忍不住说。

“你也知聪慧，”他问“你说我有没有过分？”

“她只是…”我惆怅而向往“不成熟，但她的本是那么可。”

宋家明笑笑，把双手在袋中。他穿着法兰绒西装，同料，腰打褶，用一条细细黑鳄鱼带。白维也纳衬衫，灰丝领带…温莎结，加一件手织的白绒线背心。

我问：“谁替你选的衣服？”

他奇：“怎么忽然问起这问题来？”

“你穿得实在好。”

“我只穿三颜。”他说“这叫好？”

我笑。“我只穿一个颜哩。”

“是的，去年夏天，当我每次看见你，我都想：‘这女孩只穿白。’”家明说。

“谢谢，”我说“我不知你注意我。”

“每个人都注意到你。聪慧实在不应把你带回来。”

我笑“像‘呼啸山庄’中的希拉克利夫，狼羊群？”

宋家明鼻，笑：“我倒不那么确定谁是羊，谁是狼。谁的额上也没有签字。”

我问：“聪恕呢？”我总得问一问聪恕。

他沉默一会儿。

“聪恕从到尾在疗养院里。”他终于说。

“我不相信。”非常震惊“已经多久了？”

“七个月，他很好，但是他情愿住疗养院里。”家明苦笑“你或许不知，他天天写一封信给你…”我抬。“我一封信也没有收过。”

“没有人为他寄。”

“谁读那些信？”我问。

“信在勖先生那里。”家明说“只有勖先生知内容。”

“啊？”

“他收到过我的信吗？”我问“勖先生有没有遣人冒我的笔迹复信给聪恕？”

“聪明的女。”家明说“‘你的信’由聪憩代笔，约两星期一封。”

“麻的内容？”

“不，很关切的内容，维持着距离，兄妹似的。”

“如果只有勖先生看过聪恕的信，聪憩如何作答？”我问。

“他们总有办法。”家明微笑“勖家的人总有办法。”

“聪恕，他真的没事吧？”

“没事。如果他生在贫家，日日朝九晚五地一份卑微工作，听老板呼来喝去，他将会是全香港最健康的人。”

现在宋家明的刻薄很少用在我的上。

“聪恕除了作林黛玉状外，没有其他的事可。”家明说“我很原宥他。”

我看着宋家明。“你呢？你为什么留在勖家？你原是个人材，哪里都可以找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