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方宸笑着把迎蔷拖到一块石上坐下。“教授生前是个好人，死后肯定也是个好鬼，不必怕他。”

不方宸怎么说，迎蔷的心里还是的，手臂上爬满了疙瘩，可是让她更觉得突兀的是，看方宸从背包里拿什么？一瓶白酒？

他扭开木，随手洒了大半瓶在地上。

“教授生前最喜白酒。所以每次我到这附近，都会给他带瓶白酒来。”他哈哈自嘲着：“否则你说我们晚上怎么可能拿白酒来烤？我们穷得要死，有米酒就不错了。”

依然是轻松的语调，但迎蔷却可以从中轻易找到一难舍的尊敬与怀念，她的吻变得轻幽：

“你们一定都很想念他吧？”

“咦？你都知了嘛！”方宸像小孩那样的失望。“不好玩，他们都跟你说过了？不留一故事给我讲。”

迎蔷笑了起来，气竟也像在哄小孩：

“他们其实没说什么，而且我也不知你的故事。说真的，你为什么在台北生活了一段日之后，又决定回到这里来？”

他笑笑，背倚着迎蔷坐的石，半躺在草地上。

“教授是个很孤僻的人，离婚之后，也等于没有了家人。最早的时候，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工作，就住在我们刚才经过的那栋红砖房。不知为什么，他看我特别顺，所以我是第一个到这山上鬼混的，德稚他们都是我的学弟学妹，被我拐骗上山来。”

他的光似乎迷蒙了起来。

“那是一段很快乐的日。我们大家都年轻，也很有抱负，充满了希望…可是第一个半途而废、把他们抛弃在这里的，也是我。”

“你为什么要走？”迎蔷经声问。

“家人。”他摘下一片草叶，放在嘴边嚼。“把时间在这，我家人认为这简直是浪费生命。所以当我毕业、当完兵，就被迫像任何一个社会新鲜人一样，把自己投追逐金钱、职位的大熔炉。而说真的，我这个人也还满够贱的。居然还给我赚了不少钱，当然也忘了山上的这些人。然后，有一天我突然接到晶晶的电话，教授住院了。”

他的声音愈来愈沉，也愈来愈低。

“我赶到医院时，教授已经不能讲话了，他似乎也不想讲话，只是看着我，然后很放心地笑了笑。你不知我看到他在受尽了疾病的痛苦之后，突然之间看见他冲着我笑的那古怪觉…他笑得甚至有诡，本不是因为要我不要担心他，而是他自己安心了。你懂吗？”

方宸问迎蔷，但其实他也不需要听迎蔷的答案。不过迎蔷有那么明白了，教授是在最后把自己的担到了方宸手上。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我回台北后非辞职不可了。我在山上的工作了一半，还没完成就落跑，还把德稚他们拐来之后，再不负责任的丢开。当然，对台北的工作来说，我也很不负责任，可是两边都了一半…我总得至少完成其中一项。”

“你家人呢？谅解你了？”迎蔷不由得从石上了下来，坐到他边，问他。

“怎么可能？闹革命呢！”她笑了。

迎蔷怔忡着。这事，她是绝对无法会的，她从来连想都没想过。闹革命？她想像着：如果她跟母亲闹革命，会是怎样的可怕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