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谁说得准明天会有什么事发生了。”

活着的艰难跟五十年代末的全国饥饿贫穷不一样，前十多年是上受不了沉重的折磨。现今这文化大革命的日，却是神上要承受极度的蹂躏，心灵被摧毁打击的压力，残酷而大得真使很多人想活也活不下去。

文老师也被关棚里过了一段非人的生活。

每天大清早起来，就得集唱一些编来侮辱自己的歌，然后罚跪在空地上，思索自己的过错。折腾了一整天，人是疲累得不成话了，一躺下来睡熟了，耳畔就突然响起大的声响，吓得睁开来，但见四周乌墨墨一片，响可仍然持续。原来是红卫兵看不得他们有一觉的好睡，把个铜盆扣到他们上去，然后拿拼命地敲，吵得连耳都几乎震裂。

贝欣就曾听文洋说过，他父亲在家人送棚的饭菜盆内，暗藏了一张字条，请在给他送衣服去时，在衣服内偷偷放一对护膝的垫，让他每日在好天晒，下雨淋的情况下那罚跪功课时，会得舒服一。

棚的生活真不是不凄凉的。

这个时候，贝欣当然连最念的英文课，也无法继续念，本不敢在人前再透半句，她从前跟文老师学英文是学得多么的称心如意。

文化大革命对贝欣来说，还不是最令她心烦意的一件事，她到底还未曾受到极大的伤害。

只一件事令贝欣的心情坏透了。

就是为了她心的外祖母伍玉荷，老犯骨痛的病，病况日益严重，几乎到了她老人家不胜败荷的地步。

前一阵，伍玉荷还是每日上渔塘作，蹲下来补网时，忽然骨就像被敲碎了似的，那痹痛令她连泪也失控了，几乎是痪在地上，被村民抬回家里来的。

自那天开始，伍玉荷算是失去了工作能力，只能躺在家里，跟那忽然而来，忽然而去的病痛搏斗。

她的声像冬日的寒风刮在贝欣的心上，让她觉得冰冷和刺痛。

文洋为了贝欣宽心，重见她的颜，也帮忙着四找医生。

诊断的结果，一致认为是老年风病症，并无特效灵葯可以治。

一向乐观的贝欣，也苦笑着对文洋说：“我们现今惟一能的怕只是祷告上苍，别让婆婆受这痛楚。”

一天，当贝欣正陪伴着伍玉荷讲话，好分散她的注意，以减少她那通不畅快的觉时，文洋兴彩烈地跑来找贝欣。

“贝欣，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爹从前在国留学时的一位同学回国来，探望他在湖南省病重的母亲，经过这儿来小住一两天，打听一下老同学的消息。这位世叔叫崔昌平，是个国的名医，且听说他是专门治骨科的，正好把他请来给婆婆诊治。”

贝欣一听，兴不已地拥抱着文洋，嘴里叫嚷：“那真是太好的一个消息了。”

直到回转来接到伍玉荷欣而又惊骇的神望着她和文洋，贝欣才刹那间觉得自己失仪了。

她立即放开文洋，：“小洋，请你这就赶去把那位崔医生约来吧！”

脑仍然清醒的伍玉荷也加了一句：“小洋，别张扬，找海外来的医生来看我的病，恐遭非议。”

那个年，其实什么事也有可能受到控诉和非议，视乎本的运气以及碰上些什么人罢了。

文洋走了以后，贝欣快地坐到伍玉荷的床边去，：“婆婆，你说得对，天无绝人之路。你看，我们的运气还真不错呢，这个时候难得有人回国内跑一圈，现今回来了一个文老师的好同学，还是个有名的骨科医生，也许他开一个什么葯方，就能把你的骨痛治好了。”

伍玉荷拍拍贝欣的手，笑：“你把世情看得太容易了，我的这把老骨，能冒着多场风霜，熬到今日，已经很艰难，实在不敢奢望有什么奇迹现。”

“事在人为，视乎你的意志力韧到什么程度罢了。婆婆，这是你的信条，也是你给我的教诲，怎么一下都忘了。”

伍玉荷说：“你看，我怕是老得不只骨有病，连脑也记不牢自己的话了，不是吗？”

“婆婆，你真的可。”贝欣伏在伍玉荷上，尽量地享受一下亲情，让伍玉荷上发放的温传递到她的臆之内，实在舒服极了。

贝欣想，世界上没有人比自己的外祖母更好，更值得她为重她保护她照顾她而竭心尽力，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任何事。

伍玉荷轻轻扫抚着贝欣那柔至极的发，问：“你不是曾告诉我，洋说过你的发长得好看吗？”

贝欣说：“婆婆，你为什么这样问了？”

“你先答我吧。”

“是的，不过是很多很多年之前的事了，那时，我们还是了小孩。”

“那是缘。”

“婆婆，为什么呢？”贝欣禁不住抬起来问。

“你外祖父和你父亲都曾这么对我和你娘说过，我们祖孙三代的女人都有很好看很柔顺的发。”

贝欣刹那间涨红了脸，不知如何回答伍玉荷的话。

“洋是个很不错的孩，最怕是你们有缘而无份。”

“那有什么分别呢？”

“有缘的人会相，有份的人会相投。”

贝欣立即回应：“有缘有份固然好，有缘无份总比有份无缘更胜多筹。”

伍玉荷：“生长在我们这个时代，人生聚散无常，不时有横来的风风雨雨，打了我们的计划，拆散了我们的情分。贝欣，能有你的那个想法就好了，也叫我不用为你老担心。”

“婆婆，你千万别为我担心，我从不认为日会难过。每天都有新希望，只要睡过了能醒便成。”

贝欣是真的盼望着明天。

明天到来，便代表生活上某些情事有新的发展、新的突破、新的效应。从这各的新情况之中，寄着很多很多个可以实现的新希望，真是令人振奋的。

翌日，果然在文洋的带领之下，把那位崔昌平医生请来了。

崔昌平跟文任斋是同期到国加州大学造的，年纪应该是差不多吧，可是，一望上去，总觉得崔昌平比文任斋起码年轻十个年。

当年在国造完毕，一班五六个中国留学生，只有文任斋持回国执教。

同学们都劝他三思，论质生活，当然是国好得多；论个人事业的发展，也还是在海外比较易于把握。

但文任斋很决，他对好同学崔昌平解释：“我充实了自己，无非都是要教育下一代。”

崔昌平说：“在国，你一样能如愿。”

“可是，教育国年轻人的责任应该由他们国人来肩负，我们不必为他们分担。反而是培植中国的下一代，我们责无旁贷，尤其家乡是穷乡僻壤，更要教育人才。”

崔昌平还不放弃游说的工作，：“任斋，忠报国是没有地域限制的，海外华侨一向都十分国，寄人篱下，纵有千般如意，也是有遗憾的。为此，绝少绝少有不认国家与家乡的华侨，我们一样可以多在海外赚钱，多为中国的教育作贡献。”

文任斋笑着拍拍崔昌平的肩膀，说：“你没有说得不对。不一定要留在中国才可以中国、为中国。但，有所谓‘各尽所能，各司职守’，我到我回国去更能发展我的抱负。”

“任斋，”崔昌平说：“你在家乡执教是会非常清苦的。”

“谁说不是。就因为非常清苦，很少人肯此活，我就更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了。”

最终，两个好同学拍肩互相鼓励，算是妥协了。

事隔多年，目睹山河依然，人面全非，对着故人之，崔昌平有说不来的难过。

他只能糊而艰涩地对文洋说：“你父亲很伟大，你应该引以为荣。”

话是不能多说了，否则，崔昌平恐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要在后生一辈的跟前痛哭失声。

这次回国之行，无疑是满目疮痍，满心惘怅。母亲在湖南故乡等待到游回家来后就病逝了，再顺来广东，探望多年好友，可又听到文任斋被关棚去的消息，就更不敢相认探望了。

这亲离友散的悲哀涌袭心，真教崔昌平不胜败荷。

惟一的安是见着了文洋，又发觉文洋并不如目下一般的青年人，是个很有思想，且成熟的可造之材，才令崔昌平觉得此行微带畅快受。

笔此，当文洋请求崔昌平为伍玉荷诊断症候时，他一便答应下来。

碧然是为了医者父母心，更为崔昌平从文洋的张神态和语调中，多少能猜想得到文洋对贝欣的心意，为此而有着非帮这个忙不可的心思。

崔昌平很彻底地给伍玉荷诊断，在结合了一番仔细的观察和他丰富的专业经验之后，他很谨慎地对文洋说：“洋，我需要单独跟病者的至亲谈一次。”

“伍婆婆只有一个孙女儿，她就是贝欣。”

“还是很年轻的姑娘吧！”

“贝欣她很懂事，而且有能力拿大主意。崔伯伯，你有什么关于伍婆婆的话都可以跟贝欣说。”

“这就好，我要赶与她商量。”

在一个下午，文洋嘱贝欣到崔昌平下榻的旅馆找他。

崔昌平招呼了贝欣坐下后，脸凝重地对她说：“你仔细地听我讲述你外祖母的病况。”

“崔医生，你请说吧，我在听着。”

“你外祖母患的骨痛症，并非风病，很大可能是骨癌。”

贝欣睁大了睛瞪着崔昌平，并没有特殊的过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