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池塘里捞回她，要她“以相许”之后，他就再也不跟她生气了，而是客客气气地待她，甚至这回送货，她本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游山玩。

她不会骑，也不会驾车，于是她分得了半个车的空间，另一半则放了一张仔细包裹扎牢的雕红木神桌，目的地是一天路程的一位员外家。在发前，她就了解到这趟货只需两个伙计一天一夜来回，本不需九爷亲自押送。结果，他们却是送完货，又慢慢晃了两天，这边逛逛市集，那边看看古城墙，住客栈，吃山珍，阿哥也不时颇有兴味地朝她微笑，说他沾了她的光。

九爷带她来“散心”？他待她好？他到底想要什么？她的？她的服侍？她的手艺？她的全？她的一辈？

她的命靠他捡回来好几次，他想要，就给他了，她不在乎。

“啊。”指一痛，原来她竟然让红给刺着了。

怎么会？她是那么熟悉红，只要摸着了朵，闭着睛也能轻易掐下红，掷挂在腰间的竹篮里，再送回染坊制作红饼。

去年的初夏清晨，如同此时，风很轻，云很淡，初绽的晨光晒得她两颊通红，她掐下带着的红，一抬，就见到云世斌站在红园的外边，朝她挥手微笑，她也像一朵盛开的红，向他绽最甜的笑靥，一双手仍灵巧地继续采下红…

她用力压住渗血的指，恍恍惚惚地往那个方向看过去，那儿没有一个温文儒雅的男，而是正在拳脚相向、大打手的九爷和祝福。

她心一惊，上醒转过来，用力咬住，再一次让自己清醒。

再也没有云世斌了，这人已永永远远走她的生命，她甚至没有力气恨他，她的恨意早已消磨在那一盆盆败坏的染料里。

她用力扯下一朵红，拿在手指之间，细细凝看，一时竟是无所适从，不知是该丢弃，还是拿个篮搜集起来。

不知不觉，依着过去惯有的动作，她左手兜起衣摆，将红放了去，右手又熟捻地掐下另一朵红。

再抬，那个方向有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脸孔，一双邃的瞳眸直直向她望了过来，带孤傲意味的薄轻轻扬起，好似在跟她打招呼，告诉她，他看到了她。

忽然一个拳挥向他的俊脸，他巧妙一避，一个大笑容。

“祝福，想偷袭爷儿我，回去再练三年。”他与她四目相对，手脚却没有停歇，仍继续拿祝福练功夫。

“哇呜，九爷你是长了几双睛啊！”祝福手忙脚地招。

那双眸太锐利，她的、她的心早已被他看得透彻。

她低下，抿，继续掐采一朵又一朵盛开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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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九爷怎了这么多血啊？”祝婶惊慌地扯开巾。

“这不是血，是姑娘的胭脂。”祝添正打起一桶井，瞄了一沾了红痕迹的巾，神秘兮兮地笑：“咱九爷终于开窍了，嘿嘿。”

“老不死，你怎知这是姑娘的胭脂？”祝婶下洗衣服了，抓着巾站起，揪住正想溜走的老伴，杏圆睁。“我十八年没抹胭脂了，你很有本事喔，瞧得是胭脂印？”

“我猜的啦，不然还有什么东西红红的？盖印章的红印泥？”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你哪里见过胭脂了…哎哟喂！咱祝福的衣袖也沾上了，呜，他年纪还小，九爷怎能带他去那地方！”

“去见识一下也不错…你什么？好痛！别我的嘴啦。”

依然是一个家居的悠闲早晨，悦眉卷了袖，帮忙婶儿晾晒洗好的衣服，双手正在扭转一件衣，目光却有它自己的方向，凝视挂在旁边的一件灰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