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好好合拢，而是自由又懒散地摆着，脚下那双磨得灰白的黑鞋一如以往地没系好鞋带，那个把我撞倒的黑书包搁在脚边。就在那一刻，布幔后面的镁光灯如似幻地闪亮了一下。我掏车票，带着一个微笑，一拐一拐地朝月台走去。

许多年后，我常常回想这一幕。要是我当时走上去掀开布幔，发现坐在里面的不是大熊而是另一个人，我该怎么办？我的人生会否不一样？

14

三个星期之后，我的脚伤痊愈了。曾经嫌弃我一拐一拐的芝仪又再和我走在一块。

那天，我们在回转寿司店吃午饭的时候，她突然说：

“今天由我来请客吧。”

“为什么？”我把一片鱼卵寿司嘴里。

“对不起，你一定觉得我这个人太了吧？”她歉意的睛朝我看。

“真的没关系。”我说。那段拐着脚走路的日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星期，却已经长得足够让我谅解芝仪。

那时侯，我最害怕的，不过是数学罢了，跟芝仪所害怕的，本无法相比。

“我最害怕在街上迎面走来一个跟我一样的人，他也是一拐一拐的。”我无法忘记她说的这句话。

“多吃一吧，我不是常常这么慷慨的。”她笑笑说。

“那我不客气了。”我又拿了一碟鱼卵寿司，问她说“有什么东西是看上去太整齐了，你很想把它的？”

“我说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变态？”她有不好意思，睛里却又带着一丝笑意。

“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每次看到一些小孩很用心砌了半天的积木，像是堡垒啦、房啦，我都很想一手把它们全都推倒，然后看着那些小孩着两行鼻涕大哭大叫。光是在心里想，已经觉得痛快。”她吐吐说。

“果然是很变态呢。”我说。

只想大熊发的我，和芝仪相比，真是个正常不过的人。

“是星一。”芝仪突然压低声音说。

我转过去，看到星一和大熊坐在回转带的另一。大熊的零用钱不是全都给了我吗？他哪里还有钱吃饭？我这天跟芝仪外吃饭之前，还故意丢给他一袋面包，说是因为我临时改变主意去，所以面包给他吃。三个星期以来，我吃什么都留一些给他，撒谎说自己吃不下那么多。他这个笨竟然每次都相信。要骗他，本就不需要想一些新的理由。

他为什么突然跑来吃寿司？说不定他这天也跟我一样，由边的人请客。

“我要一个实验。”我在心里说。

一碟鱼卵寿司正朝我这边转过来，快要经过我面前。它来到我面前了，然后继续往前走，我的目光追着它。

这时，星一看到了我，似笑非笑地，好像是介乎想跟我打招呼和不想打招呼之间，大熊也看到了我，傻气地望了望我，然后又转过去继续跟星一聊天。

我手肘抵着桌边，目光一直斜斜地、悄悄地追着那碟橘红的鱼卵寿司，祈祷它千万不要中途给别人拿走了。经过一段漫长迂回的路，它终于安全抵达大熊面前。

大熊很快地，上把它从回转带上拿起来，一个人吃得很滋味。

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鱼卵寿司的那腥味，芝仪就从来不吃，星一连看都没看一。然而，喜它的人就是迷上那独特的海味。大熊喜鱼卵寿司；还有就是，他刚好拿起了我挑中的那一碟，而不是前经过的或是后来的那些。

“实验成功了！”我在心中喝彩。

然而，到底是什么样的实验，当时的我却无法说来。是心灵应的测试吗？是味是否相同的鉴定吗？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着天真的情实验，然后为一个宛若鱼卵般微小的共通和一个偶然乐上半天，丝丝回味？

15

就在寿司店的实验成功之后不久，一天放学后，我独个儿去坐地铁。那天的人很多，车厢里像挤沙丁鱼似的。我抓住扶手，着耳机听歌，双无聊地望着车厢的广告。当我的目光无意中转回来的时候，发现大熊在另一个车厢里，了半个蓬蓬的。我想看清楚一些，却已经不见了他。

列车开抵月台，我走下车，回看了看月台上挤拥的人群，没发现他。然后，我踏上电动楼梯，靠右边站着。当电动楼梯爬上端，我伸手到背包里拿我的车票，这时，我看到那个蓬蓬的在电动楼梯最下面，飞快地蹲低了一些，生怕给我看到似的。

“他吗跟着我？”我一边嘀咕，一边走地面。

像平时一样，我经过小鲍园，走“手小”的“猫书店”看看有什么新书。“白发女”这天在书堆上懒懒地走着猫步。我躲在一个书架后面偷偷望去，终于发现了大熊。他站在对街，睛盯着这边看。他是跟踪我没错。

我租了一本《四条尸的十二堂课》，接着若无其事地从租书店走来。走了几步，我故意蹲下去系鞋带，然后站起，继续往前走。等到过路的时候，我飞奔过去，才又放慢步。我偷偷从肩膀朝后瞄他，没看到什么动静。

回到家里，我匆匆走睡房，丢下书包，躲在窗帘后面往下看，看到大熊半躲在那株开满红的夹竹桃后面，抬起看上来。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又跟踪了多久？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发现大熊每天放学之后都悄悄跟踪我回家。等我上去了，他会躲在那株夹竹桃后面好一会儿，见我没有再来，然后才从原路回去。

那个星期，我都泥罩、内衣和校服挂在浴室里，不让妈妈挂到窗外晾晒。

为了确定她没忘记，我每天上课前都会检查一遍。

“吗不挂去？”她问我。

我没告诉她。

校服不挂去，是不让大熊知我住哪一层楼。罩和内衣嘛，那还用说？

星期天在酪糕店打工时，我不时留意店外。要是大熊跟踪我来店里，便会看到阿瑛。那么，他会发现，在认识他之前，我已经知很多关于他的事。

“你吗整天望着外面？”阿瑛问我。

“没有啊。”我耸耸肩。停了一下，我问阿瑛“小毕最近有没有见大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