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儿去。

帐篷里弥漫着一令人窒息的香味，一把背上镂的椅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一黑圆礼帽，遮住半张脸，上的黑西装有一讲究味儿，翻领上别一朵新鲜的红玫瑰。烟漫的幽光下，他看起来就像午夜的魅影。

这个叫阎背香的男人看到蓝月儿，心里禁不住惊叹：“这个小丫是个人儿，能卖到很好的价钱。”

他看都不看那只羊一，笑不笑地说：“既然这只羊那么有本领，你们可以留下来。今天晚上，就睡在帐篷里吧。”

接着，他吩咐直嘴把他们带到睡觉的地方去。

尔后。他在椅上坐了下来，从桌上一个有松脂香的木盒里拿一本羊封面的账簿

来。他卖过无数女孩，然而，没有一个能跟今天晚上这个小丫相此。他会把她卖到城里最大的一家院去。

那家院盖得像一个华丽的金鸟笼，专门招待富人，宴连场，数之不尽的小女一个个坐在用金绳吊下来的秋千上，低低。飘来去，卖天真的风情。最后，这些女孩不是染了风病甭零零地死在床上，便是夜里偷偷忘忧的葯粉，在迷梦中等待上帝慈悲的召唤。那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他阎背香是个有光的人贩，只看得起最好的货，就像他这个戏团，只有那些有价值的可以留下，也走不了。

他从西装袋里拿一条白勾手帕展开来，在鼻上了，脸厌恶神。有一天，他阎背香要盖一家比金鸟笼更豪华的院，闻着温香玉的脂粉味儿，而不是现在外面这汗酸和臭味。到时候，他会把这些三六臂和直嘴的怪胎全都丢沙里活活淹死，省得上帝亲自动手收拾他自己失败的作品。

他从怀中拿一瓶麝香猫，在白勾手帕上滴几滴，在半空中抖一抖，向后靠，闭上睛享受那团香云。明天又卖一个女孩了，他会记在羊账簿上。

有一天，今天晚上这个小丫会激他。他看得她是个非凡的货，再过几年，在那个金大鸟笼里，她将享尽荣华富贵与男人的奉承，那些可怜的男人会给她折磨得肝寸断，活着时像一没有灵魂的躯壳，死后也不得安宁。

5

燕孤行和蓝月儿带着羊，跟着直嘴来到一个灰帐篷外面。

“你们自己去，有床便睡”直嘴声大气地说，那副嘴脸活像主人的一条走狗。

他们走帐篷，八只蹄的羊跟在后面去。里面只有一盏暗灯，几张吊床摆在那儿。那个三六臂的女人、能说别人名字的秋千女郎、神灯里的人，还有刚才那几个变戏法的人，全都睡在这儿。三六臂的女人说着呓语，一条手臂悬在床边。人打着鼻鼾，把那盏神灯牢牢抱在怀里。

燕孤行和蓝月儿在黑暗中摸索着去找他们的床。帐篷里弥漫着一气味。蓝月儿在故乡山城的那场瘟疫中，已经闻过了死人的气味，然而，下这味，竟比那更凄凉和绝望。

他们在秋千女郎后面找到两张并排的吊床躺了下来，让羊儿睡在地上。

“他们很可怜”蓝月儿压低声音对燕孤行说。

“也许他们就跟我们一样，都是无父无母。”他说。

蓝月儿想起故乡那位年轻的修士，她曾经拿了自己的床单和床罩给他抹泪。

“修士说，每个孩生下来的时候都是圣洁的。”她说。

“那他们的父母为什么不要他们？”他问她，脸上带着早熟的忧郁。

这是一个她不懂怎么回答的问题。

“修士说，当一个人受的苦难够多，上帝便会把他接回去”她说。

睡在她后面那张吊床上的秋千女郎，翻了一下，弓着那双细细伤痕斑斑的，无眠的睛在暗夜里张着。

燕孤行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篷破漏来的星斗，说：“小不，你看，是星星哪！”

“是”她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