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巧玲执意要请卢文君夫妇吃夜宵，时间已经很晚了，老李想拒绝，包巧玲说：“你不去，我也让小卢去，我们已经好多年不见面，今天说什么也要聚一聚，到时候，你们就住我那，我们说说话。“外面的馆早关了门，只有在剧团的堂里，才能找到些东西吃。剧场外面，本来是有三车的，他们说话说晚了，来时，三车已经没了。

好在距离也不远，三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回剧团。夜人静，他们一边走，一边轻轻地说着话，仿佛是怕路边的居民，会被他们的声音吵醒。偶尔还能遇上一两位下夜班的女工，那几年，社会治安很不错，半夜三更，独女人在黑暗中行走，一事也没有。

等他们慢吞吞地赶到剧团堂，大师傅刚刚睡下。堂里的所谓夜宵，也就是等演员们差不多都回来的时候，用大锅下面。这时候，参加演的演员已经匆匆吃了回去睡觉。大师傅也已经将炉封了，听到包巧玲的声音，开了灯爬起来，埋怨她怎么到现在才来。包巧玲到有些歉意，说自己来了两位好朋友，是当年文工团的战友。包巧玲并不说这两个人是自己当年戏剧学校的同学，因为在当时，戏剧学校在大家心目中，并没有什么地位，而文工团是军队编制，是人民解放军的一分，在世人里分量完全不一样。包巧玲一辈都以自己曾经参加过文工团到自豪，不怎么说，这是一段值得嘘的光荣，多少年以后，当别人都退休的时候，她却可以像那些血疆场的老革命一样，理直气壮地享受离休待遇。她的薪不仅一分钱不少，每年有一笔旅游费用，电话费可以报销，在年龄到达七十岁的时候，还可以享受一笔保姆津贴。

大师傅似乎很把包巧玲这样的主要演员当回事。他立刻着炉，打开鼓风机，烧煮面。因为时间已经晚了，卢文君夫妇肚还真有些饿，于是饥辘辘地看大师傅忙。

在五六十年代，剧团里的演员，一般自己都不开伙，餐餐都在堂里吃，跟大师傅的关系，就像一家人一样。包巧玲不停地和大师傅说着话，不一会，烧开了，大师傅手脚利索地下面，面下好了，又接着了个小炒。三个人坐下来，狼吞虎咽吃着。大师傅兴致地看着他们吃，忍不住问他们味如何，他大约是想听他们主动说好吃，他们不提这茬，只好自己开问。三个人连声说是真的味好，因为好吃，他们凶狠了一些，所以就忘了夸奖。大师傅被他们一番好话，说得满面，一脸笑意，看吃得差不多了，又问够不够。

这气氛，让卢文君想起当年在学校读书时的情景，那时候，校门有一家小馆，成年累月地熬着一大锅骨汤，女生嘴馋，晚上临睡觉前，不去吃碗乎乎的馄饨，就睡不踏实。卖馄饨的小老板，和这位大师傅长得有些像，都是直鼻方腮，大睛，见了女就情绪涨，只要被女人表扬几声，立刻忘乎所以，不知太该从什么地方升起来。卢文君记得有一次，大家起哄让杨如盛请客，把他像捉贼似的押到小馆里去，到了那里，杨如盛却红着脸说自己上没带钱，大家就说，没钱就欠着，让老板记着他的那张脸。老板说：“我记着他那张脸什么，你们哪位小把钱先垫一垫，不就行了吗？“卢文君大着嗓门说：“不行，我们今天就是要吃顿白，要不然你请客！“老板心血来地说：“好好好，我请客就我请客。“于是，那天晚上，果然是老板破费请每人吃了一碗馄饨。

一眨，十年过去了，变化之大，当初绝对不会想到。离开堂，去包巧玲的单宿舍。自从杨如盛被打成右派，包巧玲便搬到了单宿舍来往。大约十个平方的一个小房间，就一张小床，包巧玲说：“我和小卢睡小床，老李，对不起你了，你将就着打地铺吧！“卢文君笑着说：“地铺好，地铺大，在家时，我们一吵架，我就让他睡地铺。”

老李说：“还好意思说，这是欺负我，要是觉得地铺好，下次你睡地铺，别得了便宜卖乖。小包，我告诉你，小卢自从离开了文艺界，心里就不痛快，有气，都撒在我上，我也没办法，只好让她。“卢文君之所以离开剧团，是老李不想让她再当演员，当初文工团解散前夕，有一个去师范学校修的名额，老李把这个机会给了卢文君，因为那时候，他是文工团的团长，有这个权利，或许他当时的想法，是不想再让卢文君在舞台上和杨如盛演对手戏。不久，文工团果然解散了，他们这些人都是演话剧的，在五十年代，话剧变得十分不景气，老百姓喜看的是地方戏，文工团员重新分工作，要么改行去各个地方戏剧团，要么转业，像包巧玲夫妇这样后来还有机会演话剧，可以说是绝无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