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熟人来找他。来看戏的远没有想象中的多，而且场场都不能客满。门在外，人手少事情多，阿林真正成了打杂的，炊事员那一摊事不算，白天在售票卖票，晚上演前在剧场门检票，样样都。计划是演十天，一个星期下来，不挪地方已经不行，挪了地方也演不长，票总是只能卖七成的样，戏开演了，从台上往台下看，前排稀稀落落坐不了几个人，前排的票贵，想看戏的图便宜，都买后排票。坐前排的不是看白戏的当地，就是当地的小痞。每到一地，照例要给镇送几张票，当地的小痞总是和剧场的工作人员串通一气，要么用假票往里面混，要么就是借找人了剧场不来。既是了剧场，自然在前排就坐，惹恼了他们便是寻事生非地要打架。阿林初生犊不怕虎，不懂在江湖上跑码的规矩，动不动就和人打架。打起来，占便宜的时候少，吃亏的时候多，常常左边脸上的青还没消失，右边就又鼓起来一个大瘤。他也不在乎，吃亏就吃亏，反正是认打不认输，就是不服信邪理。

剧团在外面一晃已过了一个月。虽然不是太卖座，个人的经济效益却很不错。有钱就好办，门在外很辛苦，看在钞票的面上，大家任劳任怨得都很卖命。阿林突然收到电报，说是老阿林病危住了医院，让他赶快赶回去。他心里好一阵难过张，拿着电报去找田霞请假。田霞早在他之前就知了电报内容，见了他，一一脸的不痛快：“这老阿林也是的，早不事晚不事，非在这节骨上。这在外面演，你又不是不知，一个人恨不得几个人用，你请假，拍拍走了，你那一摊事怎么办？”

阿林没想到田霞会说这番话，两木木地看着她不作声。田霞说：“你不要急，走，当然只好让你走。这样吧，老阿林一死，你就赶快回来，怎么样？幸亏是你呢，走几天还不要，换了要是有戏的人，你说怎么办？”

“我这样的，少个把反正没关系，不就是打打杂吗？”

“你说得倒轻巧，现在我到哪去找打杂的，你给我找呀？”

阿林掉就走，气呼呼地想骂娘。

田霞追在后面大叫：“你回来，回来，不得了，你脾气倒不小。回来，你给我回来，你不回来是不是？要不是你那爹求着我，我会要你？你这会凶起来了。行哎，你走好了，我说不要你，就不要你…你真走了是不是？”

阿林没有停下来是因为他不想和田霞吵架。他想不到田霞会这样，一路匆匆去，嘴里恨得骂骂咧咧。他不知自己骂了什么，骂什么也无所谓。对田霞的怨恨一时间甚至超过了对父亲病危的忧虑，她田霞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牌演员吗，牌又有什么稀奇，他想到有一天，戏演到一半，两位观众骂着娘往外走，一一个“演的是什么鸟戏”几乎所有的人看了戏以后都觉得上当，散场时一片骂声，甚至剧团的人也觉得戏演得不好，也觉得是在骗人钱，有什么了不起的，他阿林是乡下人，乡下人阿林是个打杂的，就算是打杂的，又怎么样。阿林不停蹄往外走，走到住的地方，抬脚踢翻了一张椅，稍梢收拾，拎了一个包直奔长途汽车站。

阿林赶到医院时，老阿林已经又一次奇迹般地暂时脱离危险。“我他妈只当作这次真翘辫了，”老阿林见了儿，挤了两滴泪，说：“其实死也就死了，还要活过来什么？”他上挂着盐，嘴里和鼻里都着塑料，说起话来非常吃力。“你在外面，好？”他瞪着又黑又大的两只睛，问儿。阿林看着父亲半死不活的样，没好气地说：“好，好。”老阿林又结结地问：“戏，有——人看？”阿林说：“有——”他自言自语地说了声：“有个。”声音很低，没让老阿林听见。

老阿林在医院里这一拖，又是一个月。他临终前，正好赶上田霞带去的演队回来休息。

“老阿林，说句不好听的话，”剧团里的人纷纷到医院来看他，一位平时最开玩笑的人说“你就放心去了拉到，活着也是受罪，这上东一，西一，简直就像是在日本宪兵队里受刑罚。”

老阿林两望着天板，一眨也不眨，他的呼已很困难。他的嘴忽然蠕动起来，哆哆嗦嗦说着什么。来看他的人都凑上前听，但是谁也听不明白。只有阿林明白父亲的意思，在一旁着翻译。

“他说‘你们都回来了？’真是废话，不是告诉他都回来了吗。”连续许多天的陪夜，阿林已经疲倦不堪。

“都回来了，歇几天再去，老阿林，我们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