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你后来和我说，你是多么喜看着我呵。我不懂得你的来意——我是说，我并不知为什么你要来到我的生活里，我并不知你总是在的，从前就在，一直都在。我不知幼年耳朵里面海和贝壳的声音是你传达给我的，我不知喃喃的说话声音和殷殷的祈祷是你传达给我的，我不知心脏的疼痛是你上去不掉的顽症…

我不知，我们是双生的朵，如果我可以早些知，早些相信，多么好，那么我早已坐上回程的火车，我早已回到这里。我将一直陪着你。我会和你去你喜的樱桃林。我们要摘很多很多的樱桃，把自己像个公主一样地围簇在中央。我们要在樱桃树下睡觉，天鹅绒一般光没有皱褶的好梦。不醒，一直不醒，直到被树上掉下来的果实砸到…

可是为什么我还要醒来。为什么我还要睁开睛再去看人间，那些于我已经都失去了意义。

带我一起离开吧。我知天使正衔起你，你像晨雾里的云雀，我仿佛听到你最清亮的歌声了。那是唯一的声音，我除此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了。求你，带我走吧。

事实就是，在这个夏天的末了，我永远地失去了小沐。她没有带走我。九月开始了，大雨不停。

小沐死去的时候睛是睁着的，脸青灰，表情非常痛苦，正如我在纪言的怀里看到的那样。我轻轻地帮她合上了，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唱歌。那是从前在教堂礼拜的时候常常唱起的歌。给人希望和力量。尽我唱得十分无力，尽我完全看不到任何力量任何希望，可是我还是很卖力地唱，希望小沐走得安宁快乐一。

殡的时候，大家不停地往她的脸上涂胭脂和粉，还是遮不住藏青的底，后来工抱起小沐偷偷跑到一个小屋里去哭，他拿了一只小号的粉排笔一遍又一遍地往小沐的脸上刷着粉的颜，涂完了再涂红，指甲，他把最后的小沐画得像个歌剧院的女歌唱家。是的，小沐穿着一件蓬蓬的大百褶裙，上面还有她生前自己绣过的堇朵，裙是收腰的，腰间和领袖都有藕荷的缎带。鞋也是一双玫瑰的舞鞋——这一切都是工心置办的，他知那个一直站在两拐杖中间的女孩多么渴望一回舞。这样，让她穿成这样走去天堂，她就可以立刻上琉璃的舞池完成一个优的舞蹈，毫无困难，令众人羡慕。不过我觉得也许小沐更喜穿着李婆婆给她得旗袍走。所以我把旗袍给她穿在了大裙的里面，贴着她的。她被我们这么一层一层包裹起来，一定不会再到寒冷。让她穿着所有人的走。

殡那天只有寥寥数人，没有几个圈，没有人群和车辆，孤零零的担架上躺着一个穿着奢华的大裙、缎带舞鞋的瘦小女孩，她脸上化着妆，仿佛要赶赴一个闹的舞会。

工的情绪一直无法平复，他固执地闯了焚化间，他说他要站在那里守着她，送她离去。他恳求焚化工人，他说他一定保持冷静，他只是想最后看着她离去。最终他还是获得了许可，站在焚化炉的旁边。然而他却没有依照他的承诺去，他在看到女孩丽的舞鞋最后消失在焚化炉前的时候，就开始号啕大哭。他叫着她的名字，无法停止地大声恸哭。他想奋力挣脱几个人的阻拦，冲向前去。此刻他上爆发的蛮力如此之大，以致那几个男人差一儿被他拽倒。最后，他在两力的作用下跌倒了。他的脸贴在冰冷的泥地上，手臂直直地伸向前方，好像是要全力抓住那个他始终没能贴近的灵魂。

小沐和一本掉了封、经年累月的圣经一同烧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