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穿过额前的发，穿过树林，望着疯狂的阿爹。阿爹在地面上只剩腰脚，曝在月光底下，像刑场上铡剩的尸首，脚还不时一动。

他的右手依然握了簪，有韵律地一下接一下，窜地面又落土坑，一尾快死的，想跃土坑的鳗。

我在想阿爹是不是要用簪刺烂妈妈的尸。阿爹的手却停了下来。我看不见他在土坑里什么，隔了一会儿，才听见隐隐约约的哭声传。是地底下的鬼魂在哭，哭声从土下面漫过来，从我旁每一个树的钻了树，再从树钻我的耳孔。

我闭起睛，听着越来越惨厉得哭嚎声，嘶喊着缅哥的名字。阿爹的哭泣了我的，化作了我的泪从角泛溢来，滴落在土里，渗到妈妈的上。

等我再张开睛，阿爹已经爬土坑了，跪坐在坑前，恢复到没有表情的脸，冷冷地说着——

“你觉得簪上这支莲蓬簪最漂亮，对不对？我已经替你在发上了。你又可以在冥国地府勾搭面偷汉了，你了鬼一样是给千鬼骑万鬼跨的，你就一辈留在地狱吧…”阿爹开始动手把坑边的土拨回坑里去“要是再转世为人，你又得再十几年的孩童，才能跟男人上床，你熬不住的。你就着你的簪，永远别上来吧。”

阿爹平静地把土一拨拨堆回坑里，直到坑填平了，坟起了，阿爹才住手：“我不会让你躺下的，缅哥，我不喜看你躺下的样。”阿爹拍了拍坟起的土堆，手一，站起来，掸了掸膝上的尘土，俯拾起旁我一直看不见的那绳，两掌替绕收着，一步一步往树的树走去。直走到树前，才从掌上解下似乎已收妥成圈的绳，往树里一搁，转抓起灯火，走了。

我想树里藏的大概是很细的细线，所以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等阿爹的灯火走得没影了，又再等了一会儿，才走树林，走到那树的树前，伸手掏摸，果然摸到一圈线，凑在月光底下看，隐隐闪着金光，是绕了金丝的黑线。我轻轻拉着线，一步一步倒退着走，等线拉尽的时候，正好走到妈妈的坟边。大概阿爹怕坟边什么碑记都没有，年久会湮灭痕迹，才在里系了这线标记。我放开丝线，跪在坟堆前，叹了气。

阿爹这么厌恨妈妈，又何必再记着她的尸与她的坟？

我俯下来挖坟堆，我要把那支簪找回来收好，要不然，妈妈就什么东西都没有留给我了。

土被阿爹挖得很松，我很快就掘得很了。我里大声唱着歌，不敢让自己去想手里就要挖掘到妈妈的尸首，站着的尸首。我怕我只要有一刹那停下来，只要有一刹那想到站在土里十四年的妈妈，我就要哭得挖不下去了。

我唱的是简单的莲歌，可以一遍接一遍的唱，不会停下来想词——

“莲复莲蓬，

徘徊无可，

但无所苦，

我自迎接汝。”

我怕自己要哭，拼了命地赶快挖，土屑溅得满满脸，我依然张大了嘴唱歌，嘴里也吃了土，我怕呛咳，把土都一一咽下去。一呛咳，我一定哭来的。

我疯了似地挖着，上半越佝越低，唱歌都快唱不下去了。我依然不停手地往下挖，一直到我的手突然混着土抓起了一络发——

是妈妈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