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便会趿着鞋怒气填膺地走到楼梯下厉声大叫：“疯了，你们！有多少话等明天再说，给我悄着睡觉去！”楼上便蓦然肃静。耳听鞋拍地的“啪嗒”声消失，理室的木门“咯吱”一下关上后，喧闹声就又响了，而且夹杂了许多对理员的戏谑。

说谑语是中文系的拿手好戏。

甲正在宿舍聚神看书，只听得乙失声叫：“哟，谁长得这么漂亮？没治了！”甲扭一瞅，差儿没气破肚——原来乙正对着穿衣镜孤芳自赏。甲随即走到镜前，把乙挤开：“唉！真倒霉。啥时候长成郭富城了！”

丙钟情于某女，穷追三个月后却惨遭断然拒绝，愤愤然转而借烟消愁，却因中羞涩，只能一块钱的低档香烟。几天后，从痛苦的渊中崛起，却在校园的路上乐颠颠地扯着咙唱起一首自己编词作曲且由自个儿首唱的小调儿：

“你说你想嫁给我，可我实在不愿意；

完这支‘大中华”我就走——”

闻者皆笑。只有那个薄情女生低红脸作了贼似的绕路逃回宿舍。

大侃得要有酒助兴才来得好。下酒菜随便，大鱼大不妨，几碟素菜也行，就是四钱提一袋生米回来也未尝不可。瓶里的酒少下去，嘴里的话就多起来。“酒中仙人”们皆慷慨以陈词，于是一篇篇绘声绘的演说便纷纷开讲。意气之充沛，措辞之当，都发挥到极致，只见杯盘酒菜之间，说者激昂，听者奋，误会随之解释，仇隙随之弥合，久郁中的不快随之一吐而光。这时，席间的“准李白”之就灵倏至、诗兴大发，回到宿舍，就迫不及待地展纸挥毫，行云般写就七言律诗一首：

弱冠少年尚意气，为贪豪饮掷万钱。

劝酒杯犹不醉，击节歌惊四筵！

酒酣袒汗淋漓，窗外夜已阑珊。

酩酊失态相顾笑，扶持踏雨把家还！

写毕，掷笔，已力不能支，歪倒床上就死了一般地酣睡过去。中文系学生的看家本事无疑是写作。古代的圣人，如老聃、孔，都讲求微言大义，述而不作。老祖宗的圣训，在中文系显然是不适用的，因为中文系没有人不会动两下笔杆，没有人述而不作。

系里有一类人很怪。穿着饮最为一般，行为举止也无卓尔不群之，拙笨，不善言辞，平生最害怕的是去舞厅、宴会之类抛面的际场合，最向往的是像苔藓一样独自一人躲到太照不到的角落里。于是，他每天和同学一块儿上课，一同打饭，一起睡觉，一同起床，却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多提他一句，同学过生日也不请他参加，集活动常会把他忘记，同窗一年后竟还有同学说他是外系的…然而，就在他平凡得看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时候，却蓦然使全系、全校乃至全社会认识了他——他竟已用笔名在国家级刊上发表了上百篇洋洋大作，被新闻界誉为文坛耀的新星！“焉人豹”每个人都为之兴叹，大悔当初为什么不能慧识英雄，又大幸自己有了一个和“伟大天才”同学的机会。

能述而又能作且述作皆佳者极少。也许是上帝存心不造完人，往往是善言谈的不善作文，善作文的又拙于言谈，熊掌鱼二者不能兼得。偶有一位妙笔快嘴集于一，既能在万人拥簇下登台侃侃而谈，又能静一隅独守一豆灯光笔落惊风雨、文成震寰宇的，便了不得了，那是治国平天下的人才！

无论怪才、大才，还是一般人，但凡中文系学生，都有两截然不同之境界的本领。哪两境界？一曰喧闹，一曰寂寞。

白天里，他们是“喧闹一簇”不上课、吃饭还是从事文活动，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喧声一片、闹非凡，就是偶有闲空，还得去“闲逛”这“闲逛”之中可是大有学问的。街小贩的叫卖声，别人尽可以充耳不闻，他们却必须听好记牢；你磕我碰绊嘴吵架甚至大打手，别人可以远而避之，他们却必须冒着“殃及池鱼”的危险，凑上去看人家的神情、动作、伤势，一字不漏地听人家说脏话；上课时，别的系的学生只用专心听课就是了，他们却除了听课笔记之外，还要时不时凑空儿仔细观察老师的举止，学生的神态，会课堂氛围；校园后面有一条长年淌污的臭沟，别的系的学生尽可以不去那儿，他们却必须专门步行去嗅臭气，看污浊，溯沟而上寻到源，直至净的鞋其脏无比、臭不可闻为止。

喧闹奔走了一天，晚上还必须把心缰收回，通缉犯似地专门找没人去躲。等四周无人或他人皆睡或左近无认识的人之后，便独对寂寞的灵魂和灯光下鬼魅一样摇曳的影，在纸上笔走龙蛇起来。街小贩的行话，可以为自己正在完成的一个短篇小说中描写市场易的一节增。那场吵嘴打架，略作修饰便是一篇别情趣的微型小说。课堂上的所见所闻，正好是一篇记叙散文的极好素材。而对臭沟的踏访经历，又可以提炼成一篇关于清除污染的社会调查报告…白天里“闲逛”的价值，在此才能得到现。

在喧闹的社会和孤寂的自我之间自如，既能把自己纳扰攘纷繁、瞬息万变的茫茫人海，又能适时来，以旁观者的睛识其庐山真面目，然后述之以文，公之于众，传之于后世——这，就是我所认识的中文系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