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到了冬天——冰无可卖的季节，母亲就会起针线制20多条棉被，租给赶集的或帮工的乡民，每晚租金四到六不等。由于她的辛勤劳作及苦心经营，我们这个家居然也过得有声有——饭桌上经常能缀上荤菜，我衣服上的补痕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少以至没有。

有很多次，看着母亲太劳累，我极想帮帮她，可她总是生气地说：“你怎么这么没息，要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好生读你的书去，妈是什么样，你是什么样，也能这事儿。”所以，在这个家里，虽然苦，我却被调养得像个千金小——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知读一些母亲也不甚懂的书。

而母亲却是极以我为骄傲的。上小学二年级那会儿，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大概我写得还比较通顺，而且某些不会写的生字我用拼音代替了的缘故，反正老师把我大加表扬了一番，说了一些诸如“小小年纪，大有作为”之类的话。回去，我便把作文给看不见的母亲看，还得意地向她转述一番老师的话。母亲竟兴得落了泪。她一直就把那篇作文珍藏着，逢人便拿来给人看，说：“我家莉儿可了不得，老师说她有息，从小就聪明，长大了怕是要国留洋呢！”甚至卖冰时，我都成了她的广告宣传：“吃我的冰呢，吃了便煞是聪明，跟我阿莉一样。”说得多了，得那段时间我很是难堪，从此，即便得了表扬，也不敢说了。

开始的时候，我很满足于自己那油黑的板、熏黑的炭炉、烂糊糊的菜饭构成的生活，我总是极自豪倚在极为疼我的母亲边，总是极自由地吃那令小朋友馋的永吃不完的冰…小巷，经常有我们一老一少蹒跚着的影，还有人间或地说：“一直听不到您竹地的声音，倒还怪想的。”母亲这时便会骄傲起来。扬起，握我的手，而我也真的以为自己是一个大功臣。

渐渐地，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慢慢觉到了自己的不同。同学们异样的目光，老师分外的关切，无不时刻提醒着我——“我”是一个瞎捡来的女儿“我”拥有的是一个与众不同，格外贫寒的家。

我开始变得沉默，我开始回避一切同学，甚至我开始厌我的家。我不再与母亲相伴而走，也不再从母亲卖冰的那条路经过。那段时间，除了几顿饭外，我几乎整天地泡在教室里，只是为了能在那个卑微的家里少呆几分钟。间或，别人向她问起我，她依旧满面风：“莉她学习忙呢！老师赞她有息呢！哪会在家耗时间。”除了我谁也不可能看她中的落寞。

时间飞逝，终于，在中考过后的一个月，我接到了县城重中的录取通知书。而最让我兴的是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摆脱自己家的影，全日住读那隔了一座又一座大山的县城一中。

临行前，当我穿上母亲用本已微薄的生活费购置来的连衣裙，当我看见穿衣镜中颇城市少女风采的“我”时，我终于下了决心，转向母亲，吞吞吐吐却又异常清晰地说：“妈…您…以后，别…如果没急事的话…不用去找我…”“为什么？”母亲光更是黯淡了些。好长好长时间的沉默，终于，她了，顺手取过她那不知啥时候已从角落拿来并已磨得锃亮的竹，叩击着地面向厨房走去。

“您…”我上前扶住她，可她轻轻推开我：“我去帮你好吃的，堂太寡油。”我清晰地听到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却什么都没有说。中新鲜的住读生活很快让我忘掉了曾经的自己，忘掉了烈日、冰、瞎母亲带来的烦忧与卑微，也忘掉了临行前的那一不安。谁都不知我是谁，谁都以为我也同他们一样拥有一个幸福而宽裕的家。

漫长一段时间，母亲果然守诺，除了每月由一位已住城里却经常回乡的老婆婆帮我捎来家里的土产品、营养品及生活费外，坐落在小巷的那个家似乎与我完全隔绝了。我似乎真的开始淡忘了——那剥落了油漆的大门，那斑斑驳驳的锈锁，那圆光洁的石凳，甚至包括那黄昏后，母亲倚在门旁殷殷的召唤声。这样的日平和而又迅速地溜过去，一直到我临近毕业的那个学期。

那个学期的最后一个星期，当老婆婆将一包和50元钱给我时，我床对面的一位室友发话了：“莉，你妈对你多好，毕业聚会把她也请来，你的优秀成绩定会让她到光彩！”

“哦…这？”我迟疑了瞬间“我妈太忙了，她…不空，你瞧，连带东西都一直请别人帮忙，哪有时间呢？”那一刻，我惊异自己说的假话如同说真话一样。

送老婆婆门时，我衷心地对她说：“谢谢你这3年来为我心，让您受累了。”

“你…”她看来有些激动，停了一会儿，又说：“你考得真的很好？”我了。

“造孽罗！…”她竟长叹一气“你…你妈怎么那么死心！”

“怎么回事？”我突然有张。

她不再说话，拉起我的手直冲校门，然后拐到一个偏僻的巷里。

老远，我便看见了，看见了她——我的母亲。在风中，她无助地倚在墙边，凌而白的发微微拂动在苍老的脸颊，凹的，布满青和黑斑如枯竹枝似的手，还有那光锃亮的竹。

“莉啊，你有息啦，可不能没良心啊。这3年我哪这么有空个个月回乡，都是她央人把她送上汽车，下车后又摸到我住的地方，把东西给我再带给你，然后又孤零零摸上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