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的声音便倏然响起来，温柔而平和，净得没有一血腥气，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哀伤。

姜云舒便知，那是他在生命走到尽时，明知可能永远不会送达，却仍怀抱着微渺的希望留下的讯息。他说：“…能护送掌门与诸位师兄弟安然离开，弟此生已无愧。然而百草典不过是惹人纷争的诱饵，并非我所求之，弟既知大限将至，只可惜未能给师父寻得灵方妙法重铸灵脉，此为毕生憾事…还望弟去后，师父能多加珍重…”

话到此，声音空白了许久，而后仿佛带上了些迟疑和颤抖，再度轻轻地响起：“师父上经络不通，往后别再贪凉，平日里莫要常去桃潭了，若实在怕，弟临行前手植的那片玉竹林应当快要长成，师父不妨去那里纳凉。再有，您虽喜好丹途，但炼丹一事太耗心神，也不妨先缓一缓，以养伤为重…弟往后不能再侍奉师父左右，苍龙阁中空旷寂寞，师父闹，若是遇到资质好的孩，便再收几人，弟…便能安心了…若有来世，弟再陪师父一同去朱雀峰看桃…”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篇无关要的琐事，皆是最普通不过的劝说与叮咛，直到最后声音戛然而止时，也不像是力竭难续，反倒让人觉得是他自己刻意将之后没来得及说的那些词句咽了回去，就此永远压在了心底…

姜云舒怔然站了一会，那只轻薄小巧的黄纸蝶像是一团火焰似的烙着她的掌心，让她几乎拿不稳。她已知了那红衣人的份，还有他在最后一刻仍心心念念的师尊…

她恍惚想起那间冷清孤寂的院落，蒙尘的空旷大殿，还有仿佛是在祭奠什么人的几清香…时光已倏忽远去百年，却又似乎就凝固在了当初那一刻。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悲哀。

外面的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去了，除了地上零的尸骨上尚泛着气以外，几乎看不此地在不久之前曾经遭遇过声势浩大的洪。

姜云舒在心中向那抱憾而终的先人了别，将纸蝶郑重收于里衣襟内，黯然走石门，再度置于那前途渺茫的唯一通路之上。

太多未能说的牵挂，皆已随着他的骨骸一同湮没在这死寂之地，而她则…

她心中须臾之间好似有无数念糟糟地掠过，可最终却只抿了抿嘴，搭在虚着纸蝶的手落下来，扣住了垂于腕上的琉璃珠，不再回。

因惜灵枢剑，便从地上随手捡了把冷光湛然的长刀，左右拨开挡路的断骨，给自己清一条勉能走的窄来。

她已经脱了外衫层层包裹在脚上，也尽量落脚在壮结实的兽骨上了，可即便如此，只走几百步，脚上和小已经被从各匪夷所思的角度支来的碎骨和断刃划了十来伤。

磷火光线微弱，她看不清自己究竟淌了多少血，但只要未曾力竭倒下，便也就不去杞人忧天，只觉得既然当初陆怀臻能忍得下来，想来她也未必就会被戳死在这里。

她左手握着那颗青白的琉璃珠，前辈的结局总像是个不祥的谶言似的，让她每走一步，心中便缓缓地往下沉一分，前别无他，仅是一层层相互枕藉的白骨，她则像只不自量力要翻越山岭的蚂蚁，要靠血之躯一寸寸爬过这死寂的荒原，而唯一能给她一勇气和信念的，不过只有手中那颗微带意的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