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路的茶棚里听几个往来客商胡侃，却忽然远远瞧见两个熟人。

正是和她同住的温氏老妪与她的孙温冲。

姜云舒发觉两人并未随携带乾坤，而是在背上背着几个包袱，也并没有穿着清玄弟的袍服，乍一看上去，和寻常人家赶路的祖孙俩没有任何区别。

她觉着蹊跷，便喊了茶棚老板多上两碗茶，自己迎上前去。

温老妪见到她，也不躲不避，反而连忙把温冲扯到前面来，促：“还不快谢谢人家！”

一个多月不见，温冲居然一也看不往日的顽劣了，反倒像只被老猫吓破了胆的小耗，闻言老老实实地上来行了个礼，闷声：“多谢师…多谢你相助！”

姜云舒十分摸不着脑：“我助你什么了？哎，不对，你们这副打扮是要什么去？”

便听温老妪讪讪笑了两声：“我们这就准备回家去了。”

“回家？”姜云舒一愣“你们家不是…”

温冲的垂得更低了，好像恨不得把脑袋腔里似的。温老妪也笑不来了，苍老的脸上显几分难言的悲凉，叹：“八年前一场大，房倒屋塌，一大家就剩下我们祖孙俩，被冲了十几里远，要不是清玄的真人路过搭救…可冲儿年纪小，不仅没好好修行报答人家，还惹了祸，老婆也没脸再赖在山上！”

姜云舒一皱眉，打断：“师何此言？本就是无心之失，且又不是你犯下的错！何况当日…光真人不是说过那株千秋雪能救么，他对养护灵植之事颇有心得，应当不至于错判才对。”

温老妪摇了摇：“话不是这么说的。那天你也说了，那就跟娘胎里的小娃娃似的，看着就能生了，就因为冲儿偷懒没守好，差被害死了。虽然说他不是成心的，可难不是成心的就害不死人了么？老婆没见识，糊里糊涂地跟着修行这么些年也没明白几件事，但我知，这要是在俗世里，要是没想杀人却把人死伤了，难官府就不追究了么——这不是这么个理啊！”温冲想来这阵也没少受挤兑，闻言圈又红了，讷讷：“说了，我太浮躁，要是不修行，在凡世里一辈最多也就是和人打打架，也坏不了什么大事，但要是…要是继续修行下去，以后越厉害，只怕犯的错就越大，现在师长还能给我收拾烂摊，可以后，等谁也帮不了我的时候，就只能等着老天来收我了…”

他几乎带上了哭音，使劲了鼻忍住，又朝姜云舒鞠了一躬，再次谢：“还说，让我好好谢谢你，那天幸亏你把我拦下来，还、还有，也没让刘师继续骗我。”

姜云舒觉得自己那天就是搅屎，虽然有为千秋雪打抱不平的意思，但其他的却本没想那么多，此时听他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起来，只得咳一声，避开这个话题，又劝：“温师，你话虽没说错，但温冲年纪还小，之前浮躁，但是经了这次的事之后，自然就改了…”

温老妪却握着茶碗，再一次摇苦笑起来：“我的孙我还不知么。心心，心是什么样的，这人的情就是什么样的。这孩不坏，但是太浮，还耍小聪明，趁早和我回乡下踏踏实实过一辈，也是为了他好，不然以后惹大祸来，我死了都不敢去见他爹娘！”

她说得太过笃定，好像这本就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情似的。

姜云舒心里莫名地一凉，像是被谁突然扎了个漏风的似的，便下意识地重复：“可他才十来岁，难心就不能改么？”

温老妪上轻轻的颤了下，却避开姜云舒的搀扶。她那双已有些混浊的睛好似更黯淡了些，半晌才说：“也许能吧，可是…”

她叹了气：“老婆害怕啊！这小孩就跟树苗似的，早看长歪了，修一修就能正过来，可是修行路上，我两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像这次我就知得晚了，还好有你们，有内门的真人指，才把他掰正过来，可以后呢…他会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么？我是真害怕啊！”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双手地攥着温冲的胳膊，仿佛只要一撒手，他就会陷歧路，再也无法回似的。